香娘挥手让侍女去取尚没做完的小孩衣裳,回她道:“只要不出门听不见那些话,我倒是好多了,对了,贞娘你帮我瞧一瞧,这里绣什么好看。”
翠辛贞近前来帮她看,如实道:“孩子小,肌肤娇嫩,里面要加一层内衬,不然会被绣花磨伤。”
香娘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问:“你怎么知道得这般多。”
翠辛贞难得有些俏皮的在腿旁比了比,说:“家里有个玉哥儿,我当年刚去他家里时,他才四五岁的样儿,这般身量,鞋袜袍袴我闲来无事都会帮着做。”
香娘一见道:“那我还真是问对人了。”
翠辛贞含蓄抿唇,温吞地笑了,与她一起看花样。
“说来,我与贞娘认识也挺久了,应当快半年了,我实在喜欢贞娘。”
翠辛贞娘听了,也眉目柔和道:“我亦喜欢香娘。”
香娘一笑,随后又颦眉,看着她犹豫道:“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要与你说。”
翠辛贞见她神情犹豫,柔声道:“香娘你说。”
香娘说:“有关于宣弟的。”
翠辛贞一顿。
香娘道:“其实舅舅舅母,将宣弟托付给我,不仅是因为要帮他开设私塾,更是惦念他至今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妻。”
“香娘……”翠辛贞隐约察觉她要说什么,出言打断她。
香娘轻拍她的手:“别怕,我不是说别的,就是想问问你对宣弟是何感想?”
香娘有意要堂弟娶她这个寡妇为妻。
这些年不乏有人想为翠辛贞介绍男子,但都知道她家中还有个小叔子要养,最后不知怎么不了了之了,香娘还是头一个明摆着问她的人。
翠辛贞片刻犹豫也没有,摇头:“香娘,你知的,我不成,承蒙厚爱。”
“我知道。”香娘打断她。
香娘当然知道翠辛贞提起亡夫时眉眼间的情态,若非极爱,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帮着拉扯小叔子长大,但人早就死了,男未婚,女亡夫,在她看来就是天作之合。
香娘一副为她着想的苦口婆心样:“我知贞娘心中有亡夫,你也知道的,做寡妇难,你又这般年轻,不如嫁人,生个孩子傍身,你家中那个小叔子业已长大,要不了多久是要另组一个家,到时候你孤家寡人,多凄惨,我堂弟他对你倾心多年,我这才舍下脸面来过问你的意思。”
翠辛贞没想到陈夫子竟然思慕她,闻言心中发慌,脸上臊如针扎,连忙急急摇头摆手,“多谢香娘好意,此事不行,那不仅是玉哥儿的夫子,而且我从未有过二嫁之心。”
“只是我那堂弟对你确实喜欢,今日听说我是来撮合的,他也来了南湖,就在另一边的风亭里,似乎有话要说。”
那是玉哥儿昔日的夫子,这让她如何面对?
“香娘,我无二嫁之心,夫子,他也是我尊敬之人。”
她初一开口,香娘便脸色不好地抚着肚子,“贞娘,我娘家弟弟,关系最好的就这一个,你就看在我们的关系上,去和他喝一杯茶水,亲自和他说,也好了确他心里的幻想,放下后好将目光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可好?”
这段时日香娘与翠辛贞关系很好,且香娘刚经历被人污蔑,此时又似动了胎气,如此乞求实在让翠辛贞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此事又不能仅因为觉得可怜,便能答应去见的。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深知若无意,就不应该再见面,免得让人再生出误会来。
翠辛贞抿了抿唇,盈眼含愧地婉拒:“抱歉,香娘,若我不知便罢了,可如今知道了,便不能再去见夫子。”
香娘也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决绝,本以为她会看在两人关系上,再如何也会去见上一面。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抚着肚子,面色勉强地笑道:“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见便不见,既然贞娘不愿,我也不再撮合了。”
翠辛贞松口气,她深知自己不善拒绝人,也不善言辞,是真怕香娘坚持,她心软就应下了。
好在香娘没再坚持。
翠辛贞乱跳的心也逐渐平复,面颊两侧仍旧有些不自在。
她是真心将陈夫子视为玉哥儿的恩师,从未有过僭越的念头。
提过这种事之后,翠辛贞浑身不适,想起此前每次陈夫子都会跟香娘过来,原来竟是这个意思,便坐立难安,好几次臀瓣离凳,想说出请辞的话。
而香娘似乎又只是随口一提,说后便没再提及过,仿佛不曾发生过,依然如常那般与她闲聊起孩子的事。
翠辛贞又坐了片刻,犹豫开口:“香娘,天不早了,玉哥儿就快要……”
“贞娘,既然你与宣弟没有缘分,但与我仍旧是手帕之交,今日你能来看我,我很是高兴,方才的话是我冒犯了,你应当不会介意吧。”香娘端起身边小丫鬟递来的茶杯,递给她。
翠辛贞抬手拢了拢耳畔的青丝,接过茶杯,“不会。”
香娘似松口气,轻松道:“贞娘不介意便好,这是不久前酿的果酒,你尝一尝。”
翠辛贞本是要请辞,又被塞了一杯酒,她不善饮酒,果酒倒是能喝,正欲婉拒辞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去看看什么声音?”
香娘忙让身边的侍女去看看。
侍女起身还未曾走出几步,外面忽然有人撩帘走进来。
少年身着如玉长袍,头戴乌髻白紫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此地。
两人见他皆露出惊诧之色。
“玉哥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翠辛贞记得他随人有事,怎么会忽然出现?
拥玉京上前道:“事已结束,听人说嫂嫂在这里,我便过来了。”
他从翠辛贞手中拿过酒杯,看着由侍女扶起身子的香娘,唇含浅笑:“抱歉,嫂嫂这杯酒不能喝。”
香娘见他出现,脸上有几分不自然,“就是普通的酒酿而已,喝不醉人。”
他反问:“我有说不是普通的酒酿吗?”
香娘这下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他这是来者不善,不知是知道她今日要撮合翠辛贞和堂弟,引他不悦,还是别的事。
她分明记得段云说过,拥玉京分明对堂弟和翠辛贞很是支持,为此还为堂弟介绍于临江书院的山长,所以她这才来撮合,怎么这会儿他反倒看起来不像段云说的那般。
香娘心思百转,正欲解释,鸳鸯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夫人不好了,五爷被抓了。”
“什么!”香娘大惊,扶着肚子近前去问:“段云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抓?”
鸳鸯欲言又止地望着香娘,颤巍巍道:“我方才去请陈郎君时,在路上遇上段府的下人在传话,这才得知,今儿清晨有人在衙门鸣鼓告五爷谋害老爷,这会儿五爷被抓进了监牢里准备受审。”
“段云怎么可能杀他!”香娘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很快想起屋内还有两人,登时压住声音回头。
“抱歉,失陪,家中出事,改日再与贞娘相聚。”
翠辛贞乍然听说此事也是大惊,见香娘挺着肚子脸色不好,欲开口,身边的少年先拉着她的手往身后拉。
“不必了,日后嫂嫂不会再与段夫人往来,今日是最后一次。”
翠辛贞也一怔,转头看向平静的少年。
香娘面色难看:“拥解元是什么意思?”
拥玉京道:“段夫人应该听得懂,若是段夫人听不懂,可以喝下这杯酒。”
修长两指压着杯口往前推。
香娘看着那两杯酒眼神闪躲,随后抚着肚子,抬头笑得勉强:“或许有什么误会,等改日再向贞娘解释,现在实在是因为家中有事。”
“嗯,既然段夫人家中有事,我不留段夫人了。”他目光掠过她的肚子,没有再继续说酒杯之事,颇为贴心地轻声道:“毕竟再晚点,或许段大人就要说出点什么了。”
香娘听此言,大骇看向他。
少年温文尔雅,神态温和,说出的话却像是暗示段云会说什么。
香娘顿感头皮发麻,不敢再多逗留,赶紧让侍女扶着她离去。
等人走后,听得不清不楚的翠辛贞忍不住问:“玉哥儿,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她已经竭力在听了,可他似乎不想让她听清,声音压得很低,她只依稀听见什么酒不能喝,还有段云被抓了。
忽然发生的事让翠辛贞心中不安。
拥玉京视线从指腹下的酒杯口掠过,回头看着身后听不清发生何事的人,微笑道:“嫂嫂,没说什么,就是说日后我们不必再与段家任何人来往。”
翠辛贞不解,“为何?”
香娘与她关系好,陈夫子亦是她的夫子,怎可能无缘无故不与他们往来。
拥玉京扶着她的肩让她先坐下:“嫂嫂今日应当知晓了,夫子思慕你,而段夫人为了撮合你与他,今日在这杯酒里下药了,陈夫子则在外面等你喝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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