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拥玉京垂眸细看,眼皮都鲜少颤动。
纪修竹等了等,见他无反应,想起信上都写得明明白白地往下看就清楚了,也就直接说出了惊天大秘密。
“我查出来前段通判看似是因公而殉,实则是在外面忽然倒下的,众人都以为他的劳累太过,将人抬回去的路上就没了,按理说应当要请仵作检查尸身,但段夫人竟然以死者不容损尸身而没验证,便下葬了,但凡是活人做阴私之事,必有痕迹,段夫人身边的丫鬟在前通判没死之前就频繁背着人去医馆,抓了什么药,我查时,起初那店小二咬死不说,后来好怕了才说是一种长期服用会忽然心脏骤停之危的药。”
有孕之人背着所有人去抓药,不久后其夫婿乍然猝死,死后其职位落在弟弟身上
言尽于此,不必再深探,一目了然。
“段夫人与她那小叔通奸,害人谋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可谓是天理不容。”纪修竹话中有愤。
他以为拥玉京会与他一同唾弃,如此不容于事的两人,岂知翻阅下一封的少年嗓音淡淡,反倒冒出几分不谙世事的怜悯之意。
“或许叔嫂两人真心相爱,却被人横刀夺爱了。”
纪修竹听得一愣,“你这是……在同情这两人?”
“心爱之人成为他人之妻,难道不值得同情吗?”拥玉京眼皮微抬,反问他。
这话听乍然一听,好像是有些可怜,但是纪修竹还是觉得有些古怪。
不对,他怎么记得拥玉京不是这种心肠柔软的良善之人?
拥玉京心平气和地放下看完的书信,没与他解释方才那句古怪的怜悯,“听说修竹有许多私藏书籍,不知可否借我阅读几日。”
纪修竹爱好孤本,家中藏书无数,闻他冷不防从‘同情通奸二人’的话题,转至藏书上,下意识点头:“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博古通今,什么书都有些,你要借什么书?”
他本以为是有关文学之事,可当听完拥玉京想要的书,很不自然地挪动了位置。
“逢桢,你怎么忽然要这种东西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看似深秀蕴藉的少年,竟然能如此平静地问他有没有那种禁书。
“嗯,随便看看。”拥玉京神态平静,仿佛只是要一本普通诗集,无半点羞耻。
正是因为不懂,所以才应当要看。
纪修竹握拳放在唇边轻咳:“咳咳,这……倒是有,就是不知你想要那种的?”
虽然他年长拥玉京几岁,但也尚未成亲,偶尔会流连青楼,会见几位红颜知己,算得上情场老手,不过对面这位一眼可见的心性洁白,从不见他与女子接近,堪比雪山高岭之花的少年,还是有几分想要脸面的不好意思。
拥玉京闻言还能选,长眉轻敛,须臾便慢声道:“不知修竹可有,温柔点,唯美些,但不能太单一的?若是可以,能将两人的头涂抹去,我自有……”
话至一半,他陡然一转,无比自然问:“有吗?”
“这……要求虽然有些严,我试着回去翻一翻。”纪修竹心道果然是少年,连这种画册都要美的,还要以女子为主的温和派。
这种的让他上哪儿找?说不定后面还得亲自给他画一册出来。
拥玉京见他应下,作揖道谢:“多谢修竹。”
“不必不必。”纪修竹摆手,这段时日他也靠着拥玉京在平陵君面前得了不少好处,一本册子而已,便是寻来送给他都舍得。
只是拥玉京真的不觉得,若是将男女的头抹去,两具无头身在那儿颠鸾倒凤得很诡异吗?
……
距离香娘临盆越来越近,近日少来春生,翠辛贞也得空为拥玉京做了好几套衣袍。
天一日比一日炎热,翠辛贞甫一走进来,就在门口遇上小桃。
“翠姐姐,刚才段夫人身边的鸳鸯传话给您。”
翠辛贞问:“什么?”
“段夫人动了胎气,胎相不太稳,近日有可能随时会早产,昨日就从段府搬去了南湖那边的宅子待产,让翠姐姐今日不必去段府。”
翠辛贞没想到会听见这个消息,讶然后担忧地问:“怎会无缘无故动胎气?”
香娘身子好,又时常在外走动,看着胎相极稳,而且她昨日去看过,香娘还说下月底就要生了,说今日想与她去给孩子再买些小衣裳,怎会动胎气?
小桃摇头:“不清楚,或许是遇了事。”
翠辛贞思来想去,放下手中的事,“那我去看看她。”
小桃闻言紧随道:“翠姐姐,我与你一起去。”
翠辛贞:“好。”
这边两人乘坐马车去南湖。
而刚搬进南湖的香娘则命人去找陈宣。
她还以为要花费些时辰才会将人说动,没想到人这次竟然如此积极,一唤便来。
香娘欲要起身。
陈宣上前搭把手,问道:“怎么忽然来南湖这边了?大夫说你动了胎气,产期不稳定。”
香娘道:“正是因为产期不稳,才要在这里住。”
陈宣不懂:“在府上难道不更好吗?”
香娘由下人扶着慢悠悠走着,说道:“你不是不知道前段时日的那些话,在府上生产我实在不放心,正好去南湖的宅子,那里都是云弟安排的小厮,我放心些。”
香娘打趣:“脸色看起来也有些白,莫不是听到前几天的事,夜里睡不好?”
陈宣的确有段时日没睡好,想起段府上闹的事,蹙眉说:“他们怎么能如此污蔑人,还好有段云。”
“是啊,夫君死后这些人说得不少呢,还好有段云。”香娘习以为常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你与贞娘的事。”
陈宣还在为段府的人愤然,又听见香娘提起,疲倦地揉着额头,想说些什么,但又想起那日。
他从书院回来原本是想问拥玉京取的字是何意,谁曾想到,翠辛贞竟然也知道,还说是王山长取的字。
后来他又去了一趟书院,打听后根本就不是王山长取的字,而是从一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拥玉京的字为逢桢。
这两个字本没什么,但他却觉得隐瞒拥玉京的字是谁取的很是古怪,再兼之少年轻慢的嘲笑,让他很是不安。
所以听人说翠辛贞今日会来,他就来了。
他要问清楚,她究竟可知拥玉京对她不容于世的诡心。
南湖是段家产业,寻常是用来避暑的,现在快到七月,天虽热,荷花倒是开得正盛。
府上的仆役瞧见时常登门拜访的翠辛贞,一路带她来到香娘的院中。
香娘正薄衫披发,躺在小榻上,侍女则在旁边扇着风,孕态十足。
见翠辛贞进来,香娘撑着身子欲起身,翠辛贞忙不迭上前:“别起来,先躺好。”
香娘重新躺下,挑眼瞧她:“贞娘怎么来了?”
翠辛贞半臀轻坐在软垫圆凳上,侧耳听着侍女传话,再回话时柔眼温言里有关心:“听说你出事动了胎气,所以我便想着过来看看你才放心。”
香娘一笑,幽幽叹息,“如今也就是你还待我好。”
翠辛贞听出她话中的怅然,不禁问道:“是发生何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香娘别过头,似乎不想说出来让她担忧。
一旁的侍女为她垫好枕头,眼疾手快,替她愤愤不平地抢先开口:“夫人是因为外面的传言而动了胎气。”
“小春。”香娘轻喝。
小春忿道:“夫人,你身边也没个知心人,就让奴婢说罢,告诉翠辛贞夫人,不然日后翠辛贞夫人听信谣言,你怎么办?”
这显然是发生了大事。
翠辛贞问道:“什么传言?”
香娘不让小春说:“小春,别说了。”
然而小春实在嘴快,急声道:“还不是府上的叔伯们,除了五爷,其他几位竟然都说,老爷是被人害死的,还说是夫人,天啊,谁不知道,老爷是在外边因公殉职的,在老爷死后,夫人整日以泪洗面,若不是发现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早就随着老爷一起去了,这些人竟然如此诋毁夫人,又害得夫人动了胎气,大夫说近日一定要多加注意,不然可能会早产。”
翠辛贞没想到原来是这种谣言,难怪会动胎气。
香娘似乎分外在意谣言,听后捂着嘴,神情哀痛:“他们这是想要将我从族谱里除名,才编造出这种谣言,我不会如他们愿的。”
虽然翠辛贞不曾受过谣言中伤,但深知夫婿离世后被叔伯欺负的滋味,忍不住安慰她:“都只是传言,不必放在心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香娘红着眼摸着肚子,闷声应她的话:“你说得对,只是怕贞娘介意。”
翠辛贞浅弯眉眼:“此种流言蜚语,我怎会信?”
“那我就放心了。”香娘脸上愁容散去。
有了翠辛贞在身边宽慰,她神情比之前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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