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冷笑转瞬即逝。
拥玉京上前一步,接过她递来的水,含笑说:“嫂嫂这也应当与我说,他是我恩师,来临江府我应当拜会的,怎会抽不出时间来。”
翠辛贞回头看着他喝茶,颔首赞同:“我亦是这般想的。”
她最初也想要不然告诉他,但她答应人在先,便不好意思说。
拥玉京喝完茶,放下杯子,没在追问她为何又没说,似乎有话想与她说:“嫂嫂。”
翠辛贞又添一杯茶,抬睫疑惑地乜视他。
他没接,望着她忽然说:“嫂嫂,在书院,大家都以字相称,但我因年小,还不到加冠取字的时候,嫂嫂一直没有为我取字,但我需要一个字。”
翠辛贞是记得男子加冠后还会取字,亡夫当年便有字,以为他的想让自己帮忙取,连忙摇头:“不行,我没读过书,不识字,取不来字。”
“我知道。”他早知她会如此反应,弯眼笑道:“我来不是让嫂嫂帮我取字的,而是想告诉嫂嫂,我如今有字了。”
翠辛贞杏圆眸子好奇看着他:“什么字?”
拥玉京语气平缓:“逢桢。”
在翠辛贞还没仔细品味这两个字时,又听见他说起字意。
“桢,本意为木名,即女贞,另有别意为社稷之桢干、国之良辅;逢,意为逢凶化吉、适逢其时。”
“逢遇良木,堪为良辅,择字为逢桢,王山长说这两个字好。”
王山长是临江书院的山长,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学士,听最后一句,她下意识以为是王山长取的。
翠辛贞实在没读过书,最多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话里的是哪个‘桢’,只听这字的寓意好,没曾多想的一笑:“玉哥儿的字取得好。”
在她回话之前,拥玉京目不转睛盯着她温柔的丰颊,听她也说好,神情顷刻柔和,言辞也温和了些:“嫂嫂也觉得‘桢’好吗?”
“很好。”翠辛贞又想一遍他说的字意,每个字都很好。
得到她的肯定,他微笑着说:“嫂嫂,您觉得好,那便不改了。”
翠辛贞问:“好好的字为什么要改?”
他语调松散,带着几分玩笑说:“因为我怕嫂嫂知道了,要重新为我选字。”
其实他最初取的字是‘逢贞’,贞有忠贞、坚定之意,就像寡嫂如此坚定不移。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他不想被人问起为何取此字,所以旁人问起时便鬼使神差地改为“逢桢”。
幸好寡嫂也喜欢。
翠辛贞柔眸嗔他,“我又没读过什么书,字都不认识几个,回头给你选个狗蛋,你就遭殃了。”
拥玉京一哂,不在意道:“也可以。”
“瞎说。”翠辛贞改口,“让我取,还不如去找陈夫子,他读过书,能找到好的字。”
拥玉京脸上笑意淡去,眯着眼似随口说道:“嫂嫂总是念着陈夫子。”
翠辛贞只想着陈夫子是她见过最有学问的人,且还是他的夫子,若是山长没有取字,他又当真要,由陈夫子来很合适。
“陈夫子到底是读书人,识得字,我没读过书。”她轻嗔一眼,她是出于对读书人的敬重。
他扬眼,问道:“所以嫂嫂与段夫人交好,不是因为夫子?”
翠辛贞不解他这句话,仍然温柔笑说:“我认识香娘时还不知道夫子就是香娘堂弟呢,与香娘交好,也只是因为合得来。”
“原来如此。”他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她话中“合得来”的说法。
他并不信世上有这般多的巧合。
拥玉京没待多久,有人过来请他出去一趟,他便乘马车随人离开春生。
翠辛贞想起因为少年忽然变得敏感的胸膛,穿不得粗布,打算去布庄扯布,想用她平日做裙子的布料为他做几身新衣。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先去布庄里裁了些布匹,等回到春生铺里时,外面已是热火朝天,里里外外都是人。
小桃百忙中从里跑出来,打手势:“翠姐姐,段夫人等您好久了。”
翠辛贞一壁抱着新布匹,一壁往后院走,路上温声问:“生意如何?”
小桃笑在她耳边大声说:“好得不得了,新品出售的牌子挂出去没多久外面都是人头,险些还以为被谁攻打了呢。”
翠辛贞轻笑。
今日是货上架第一天,效果比她预期要好很多。
铺内有小桃看着,还有帮佣,用不着翠辛贞在外面,还反倒碍事,就抱着布匹去到后院。
香娘见她这个时辰才过来,让鸳鸯扶起身子,走近她后在她耳边打趣道:“今日怎来得这般晚,可是与谁有约,我还说来提前恭喜你呢。”
翠辛贞放下布匹莞尔说:“先去布庄选布匹了,所以来得晚。”
“布?”香娘目光在她方才放下的布匹上一掠而过,旋即笑问:“这是打算要给谁做衣裳吗?”
翠辛贞弯眸答道:“嗯。”
“早知我就与你一起去了,我选布这些也很在行。”
香娘见她裁的布,诧异:“这不是做裙子?给你家小叔做衣裳?”
“他一年一个身量,以前的穿不得了,”翠辛贞温婉敛睫,用直尺丈量分寸,“喜欢的颜色左右不过都是那几样。”
他和她一样喜欢淡且沉稳的颜色,只是在选布料上花费了些时辰。
香娘还当她是要给自己做裙子,没想到竟然是小叔:“如今你店铺里的生意这般忙,还能抽出空隙亲自为他做衣裳,你亡夫娶你,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翠辛贞忙着掐尺寸,温声回:“我能嫁给他才是福气。”
若没拥府,没有玉哥儿,也没有亡夫,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家为奴为婢,或者早就饿死、被打死了。
这些年她一直怀着感激,只是做几件衣裳算不得什么。
香娘与她相识的时间也不短,也算了解她。
像翠辛贞这般的女人实在少见,尤其是身上不缺银钱后,近乎都是送身量尺寸去铺子里买成衣,有几个像她贤惠,以本家为重的?
香娘对她成为自己堂弟妹是越看越满意。
香娘瞧着认真的侧颜,说起上次买回去送人的新花皂。
翠辛贞需得垂眼做衣裳,有时听不太清楚,但大致都能回上,不会让她的话落下。
等她做累了,歇息喝茶水时,香娘格外亲热地握着她的手,“难怪你瞧着年轻,还是水嫩儿似的女娘子,可恨没有早些遇上你,不然我能用得更久些。”
翠辛贞受不住旁人大肆夸赞,颊边晕出浅粉,也回一句:“香娘也好看。”
香娘的确也是她见过最有韵味的夫人,时而爽朗,时而体贴,与香娘相处她时常感到舒心。
这句发自内心的回夸很是真挚,香娘忍不住摸着脸,没说什么。
她正是因为生得好看,所以才懂得如何利用男人。
香娘不再去想,似闲聊般不经意问道:“对了,贞娘有想过日后改嫁吗?”
此话翠辛贞这些年听过很多,她习惯往后别过松散碎发,温软眼里带着笑摇头:“不曾想过。”
香娘不解:“为何?你还很年轻。”
在她看来,翠辛贞年轻,不仅不到三十,连个孩子也没有,模样生得又温婉俊秀,二嫁根本不难。
翠辛贞温声道:“因为我夫婿和公婆都待我极好,我还答应过要好好照顾玉哥儿成婚生子的。”
香娘以为她是因为年幼的小叔才不肯二嫁,便叹道:“别怪我多嘴,其实二嫁,反倒是为你好。”
这话里有话,翠辛贞不觉看向她。
香娘道:“贞娘,我们都是寡妇,你知道家里的男人越大,越容易被人传闲话,哪怕本来就是好好的亲缘关系,外面嘴碎的人都会传得不堪入耳。”
翠辛贞想起之前崔夫人说的话,嗫嚅唇瓣,双手局促地交叠,分明是别人说的话,她无端有些心虚。
香娘便先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家也有位小叔,他听我夫婿临终前的话,对我一向照顾,但在在外面那些人嘴里出来,可不得了了,四处传扬我和他的不是,恐怕你也听说过。”
翠辛贞知道她说的是崔夫人她们,口里的话便咽下去。
香娘见她神情就知,笑道:“看来我说对了。”
翠辛贞不善撒谎,但又想不出措辞,便安慰道:“应当只是误会,香娘不必放在心上。”
香娘无所谓道:“我倒是不在意,话都已经传出来了,我孩子出世后我专心在家中抚育孩子成人,时日久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但是贞娘你年轻,家里的小叔更年轻,有些时候还是要多加留意些,别让外人传了闲话。”
状似好心提醒的话,让翠辛贞一怔。
好在,香娘似随口一说,很快便止住话,转过一旁去,重新聊起了孩子的事。
只是香娘亲自说的这话比上次,从崔夫人口中出来更根深蒂固在她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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