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两人日日相聚在一起打发时辰。


    近一段时日,拥玉京有些忙,不是在书院读书,便是在旬假时与同窗在外面很晚才归家。


    用完晚膳。


    少年去取针药,翠辛贞又擦起亡夫的灵牌,想着近日不少人来打听少年的婚事。


    不知不觉当年才到她腰间高的小孩童,现在已经比她高,还认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同龄之人,说不定再过几年,他还会成家立业。


    翠辛贞眼中有欣慰,忍不住低头轻声对亡夫讲话:“城哥,你知道吗?玉哥儿真的长大了,他对友恭敬有礼,对我孝顺有加,不仅读书好,还会做生意、治耳朵,我真的很高兴……”


    说着不知为何,她想起崔夫人说香娘的闲话,想起每日为她针灸的小叔,犹豫着她是不是不应该再让他每日都针灸了。


    反正她的耳朵也迟迟不见好转,若是被人发现,传出去什么话,她只是想想便觉得对不起夫婿。


    “城哥,你说玉哥儿都这般大了,是不是不应该再在夜里来为我治耳,传出去名声不好?”


    她抚摸牌位,神情犹豫,“如果你还在就好了,我其实也不必治耳,或者我有个和玉哥儿相差不大的孩子。”


    说到后面,她也不知在说什么,越说越发觉得耳朵不应该再治,还遗憾当年没有生出一个孩子。


    她自愧弗如,忍不住抱着牌位说出近日压在心中的事。


    灵牌和往常一样不会回应,外面的天也不知何时刮起风,要下夏雨了。


    翠辛贞听不清雨水毫无预兆地落在瓦檐上,自然也听不见她对亡夫的灵牌讲话时,门外一直有人。


    门缝透出的烛光从少年的眼皮至鼻梁,割开一道透昏黄色的斜痕。


    他慢慢松开要拉铃的指尖,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静静听着她饱含思念地倾诉。


    直到屋内的翠辛贞决意不再治耳,又觉得自己性子不善争论,且每次都容易被少年牵引着走,所以打算对着牌位示范一遍。


    门口忽然响起若有若无的清脆声。


    叮铃铃——


    翠辛贞倏然收回手,转头看见不知何时推开门,站在门口的少年。


    他似乎刚来,披着黑瀑般浓长的乌发,身上素衣衬托肌肤雪白,清艳眉眼间的神情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有几分惭愧地手里拿着药箱,翕合鲜红的唇瓣。


    翠辛贞听不太清,靠看他微动的唇弧辨别出。


    他在说:


    我在外面等许久不见嫂嫂出来,便进来了。


    是打扰到嫂嫂为兄长擦拭灵牌吗?


    第38章


    “没, 正想与他说说话。”


    翠辛贞起身披上木架上的外衣,拢了拢耳畔的发,又在心中腹诽一遍已经想好的话。


    拥玉京没说什么, 只是转动眼珠盯着放在床头的牌位, 慢慢走向她。


    路过牌位前,他顿了片刻才如常拿出银针, 回头却见她还站在原地。


    他不解:“嫂嫂?”


    翠辛贞想了许久, 终是下定决心才与他开口。


    “玉哥儿……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什么?”他指尖捻针的动作一顿, 黑瞳温柔地盯着她。


    翠辛贞捂着耳朵:“我在想,治耳的事……要不还是算了吧。”


    拥玉京闻言头微倾, 心平气和地看着眼前一脸愁容的女人:“为何?”


    翠辛贞怅然道:“只是想到你兄长以前说的话。”


    “兄长?”他迷茫,微笑问:“怎么忽然想起兄长说的话了?”


    那都是已经死了快十年的男人了, 她怎会因为想起死人的一句话就放弃?


    翠辛贞垂着眼,声线压低:“我知道你为我治耳朵是一片孝心,但其实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城哥当年也说过,听不清未必全是坏处,听不见别的声音,周围一切安静下来,心才会宁静。”


    这句话是实话,她最开始聋的那段时日, 或许会时常因为听不见别人的声音,而自卑到夜里在没人的时候, 捂着耳朵默默流泪。


    直到后来亡夫说, 世间一切自有天意,她虽然听觉上有损,但能静下心来感受世间更多不一样的美, 她这才慢慢习惯的。


    哪怕偶尔还是会因听不清别人讲话而自卑,但每当自卑时她会想亡夫的话,所以她不治也能过得很好。


    “那是因为他不曾聋过,说得风凉话,若我说他死了好过活着,嫂嫂也能听我的话,真心庆贺吗?”


    一声不咸不淡地轻嘲模糊传来,翠辛贞没听清,下意识抬头追问:“什么?”


    少年上前一步,俯首贴近她的耳畔,纯良地颤动眼睫,仿佛刚才不曾说过刻薄的话。


    “我说,嫂嫂,要治。”


    治耳不只是知道寡嫂在意耳朵,更想她能像那些人一样健康,不会因为耳朵而自卑。


    他想要她是完整的。


    “可是……”翠辛贞太害怕治不好,到时候不仅浪费时辰,还浪费他一番心意。


    他用温热的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不容反驳却又不失温柔的将她按坐在椅子上,“没有可是,我们治得好好的,嫂嫂不会平白无故说不治耳朵……”


    话一顿,他弯腰从她后肩往前,歪头看着她,轻声问:“是有人和嫂嫂说了什么,还是嫌弃我医术不够,所以才不想治?”


    他虽是问话,语气却已然是陈述的实话,两者间必有答案。


    翠辛贞的确是怕他夜里为她治耳的事情会传出去,最后没什么也会传得和香娘一样,但更怕他多心,“嫂嫂没有嫌弃,只是怕耽误你。”


    偏生拥玉京最不愿听她说这句话,他倒是情愿是嫌他医术不够,还能学。


    “嫂嫂,为你治耳不是耽误,而是我知你心中在意,也想要你健康完整,所以才为你治。”


    少年转身单膝跪在她鞋尖前,抬起她无措的手放在脸颊旁,黑眸诚恳地望着她,“若哪日有谁因此来对你说了什么,那只能说是我的错,你打我出气,不要因此而闷在心中可好?”


    见他又往身上揽错,翠辛贞生怕他等下反倒将自己说难受了,惭愧得想扶起他。


    “玉哥儿快起来,嫂嫂没有闷在心里,也没有怪你,我知你是好意。”


    “看来是真的有人说什么闲话,”他眼底笑意落下,不笑时在夜灯下如猫的冷瞳,握着她的手不放。


    “嫂嫂若当真是因为介意有人说闲话,而不治耳朵,那便是我耽误了你,我可以去死。”


    “什、什么?”翠辛贞正拉着人,冷不丁听见他说的话,心里咯噔一跳。


    一瞬间,她被这句话吓呆在原地,不敢信他方才说的话。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拥玉京也知道话太重,心软地松开她的手,身子向前抱住她的腰,再像孩子般下颌扬于她的耳旁,说:“我不想再听嫂嫂说这种话,正如你不想听我说这种话一样,嫂嫂你能明白吗?”


    所以不要再用死人搪塞他。


    听见他松软的语气,翠辛贞蓦然松口气,知道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不是真的。


    也由此可见,她之前腹诽良久的话并不妥当,反倒让他这次感到实在委屈。


    翠辛贞愧疚不已,想拉他起身,他却不动。


    最终她重急于哄他,重新坐上椅子,侧头露出白皙的耳畔,心软声软地妥协:“嫂嫂日后不说了,辛苦玉哥儿为我施针。”


    他没动,只问:“嫂嫂日后都不会再说兄长的话吗?”


    “嗯。”她肯定点头。


    他蹙起的眉总算松开,起身上前绕至她身后,拨开她垂肩上的长发,再捻着细长的针,弯下腰借烛光仔细盯着她肌肤下透出的脉络。


    他想,是有人对她说过什么,她今夜才会说出这种话。


    但……嫂嫂,你怎能用兄长的话来推脱我?


    思绪在脑海中短短一瞬,他重新露出微笑,气息贴近在她耳畔,轻柔的和往常那般提醒:“嫂嫂,我扎了,若是觉得疼,可与我说,我轻些。”


    “……好。”


    ……


    施针只需一炷香,很快就结束了。


    “嫂嫂有什么不对之处,定然要与我说,夜深了,我先回去休息。”


    温润少年慢声细语地收拾针药,时不时牵起衣襟,泛红的玉面隐约有几分不适。


    尽管他伪装很好,翠辛贞还是一眼发现他的古怪,忍不住问:“玉哥儿,你怎么了?”


    拥玉京松开牵衣的手,慢慢用绳索缠上针包,无事般回道:“无事。”


    虽然他嘴上道无事,但刚才他在施针时,她就发现他的行为不仅古怪,还在无意识间中轻呻了一声。


    如何看都不像是无事。


    翠辛贞怕他又如初来临江府那次,隐瞒什么,秀眉轻颦问:“玉哥儿,你是不是身子有哪儿不舒服?不要瞒着嫂嫂。”


    性子柔软如她,连追问亦是温婉的。


    他不必抬头去看她,脑中就自然勾勒出女人披着一盏暗黄的烛灯,白裳乌发,眉尖若蹙地看着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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