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意离开,他也无话可说,最后颓然坐下,抱着头道:“果然如那小子所言,不要企图带走你,他就是仗着二姐有情有义,罢了,我自己性命之忧还没解决呢。”


    话放得很轻,翠辛贞没听清他的呢喃,最终没有挽留要走的五弟。


    五弟要走,回屋休息了,她枯坐在堂屋内愁眉不展,忧心今日得知之事。


    堂屋烛灯晃晃,澡身沐浴头回来的少年入堂屋,见寡嫂尚未回房,反而神色不宁的无意识抬着手,指尖在白腻漂亮的花皂上轻抚。


    腕上的冰绿镯随着她的动作,来回在烛光下晃,似透过冰绿镯晃至他的眼中。


    拥玉京不自觉站在原地看。


    他想,寡嫂还是戴他选的玉镯好看。


    翠辛贞回神后见他披湿发,着薄素直裰站在门口,上前将他往堂屋内拉:“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外面的风这般冷。”


    她关上堂屋门,将冷风杜绝门外,留下满室的暖香。


    拥玉京深嗅她指尖沾染的清香,不止有花皂味,香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稚梅香。


    而屋内的花皂没有梅花。


    察觉是嫂嫂常年用梅花澡身沐头,久而久之浸透肌肤深处形成的体香,他喉咙无端发紧,脸上似有火烧的热意。


    在她旋身时,拥玉京下意识垂眸,用毛帕裹住湿发,以此盖住发热的耳畔,不经意问道:“这么晚了,嫂嫂怎么还没去休息?”


    翠辛贞轻叹,她有心事,如何睡得下?


    “嫂嫂怎么叹气,是有何苦事吗?说与我听听,说不定能替你分摊苦恼。”他擦发的动作放慢,狐眸微抬着打量寡嫂脸上明显的忧愁,漫不经心想,翠有志可是与嫂嫂说了什么令她忧心的话?


    翠辛贞见他长发滴水,上前接过他的帕子:“玉哥儿,坐这儿,嫂嫂帮你擦。”


    她实在忧心太重,不知如何与小叔子说起五弟告诉她的事。


    只要想到五弟此趟来是惦记他的家业,她便有种无地自容的惭愧,以至于在无意识中将他当成几年前的孩童,主动要为他绞湿发。


    拥玉京看着她脸上愧疚,猜出翠有志对她说了什么,松开手温声道谢:“谢谢嫂嫂。”


    “无事。”翠辛贞笑了笑,心不在焉的将手指插进他潮湿的头发中,裹着毛帕慢慢擦。


    她在想要不要和拥玉京说。


    拥玉京坐在她身前,在女人纤柔的手插进发中,狐眸便舒服得微微眯得狭媚,腻如敷粉的脸颊泛出一层薄薄的嫣红。


    寡嫂生得秀气,因偏圆的杏眼显得有些钝感,所以总是让人一眼就能从她老实的举手投足、面上每个细微的神情中看出,得藏不住的事。


    这会儿翠辛贞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沉默地认真为他擦发。


    五指插1进少年潮润的发中,另一只手隔着毛帕子拢起浓密长发擦揉。


    力道恰好。


    他不经意歪头,想让她偶尔插1入发中的指腹能贴于肌肤上。


    可她太温柔,总怕扯头发,会往后避开,殊不知这样只会让他发根生痒,微妙得难以言喻,似乎连喉咙也一道在发痒。


    少年的玉色面颊不自觉嫣红,为缓解古怪的痒,主动与她道:“嫂嫂,今日我去见夫子,得知他今后不在王家村里教书,要回去了。”


    沙哑成熟的少年声不似前头几年变声时有哑感,如今带有柔润、清冷的惺忪意。


    翠辛贞没听说这事,暂且压下五弟的事,担忧问:“是陈夫子家中出事了吗?”


    她下意识的关心让少年原本温和的眼尾微平。


    他语气不变地答道:“不清楚,只听夫子说家中母亲生病,要侍奉在左右。”


    翠辛贞叹:“陈夫子教书极好,这些年都在王家村,这一别,不知有多少人不舍。”


    “那嫂嫂呢?”他问。


    翠辛贞思索后道:“我倒还好,玉哥儿马上就要去书院读书了。”


    王家村的夫子拢共一位,陈夫子走了,来不及招夫子,那些小学子就得要翻山越岭去隔壁村的私塾读书,所以家中有读书人的都舍不得陈夫子。


    翠辛贞在庆幸玉哥儿不必再在村里读私塾了,少年则在看她。


    拥玉京微仰头看她在烛光下的脸,丰骨微肉,不圆不寡,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眼里有庆幸、怜悯,让他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想他。


    “玉哥儿……”


    果然,她开口了。


    “嗯?”拥玉京凝视她在烛火下的容颜。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话要说,所以才任由她如此轻柔地抚摸。


    翠辛贞心里惆怅,还是觉得要对小叔子坦白,不然她实在难安。


    “玉哥儿,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看向他的微圆眼里含着惭愧,沾染水色的眼圈儿里的眼珠竟似个剥了皮,露出一半果核的鲜荔枝,泛着极淡的紫褐色。


    他情不自禁陷进去便很难拔出视线,便侧头做出洗耳恭听的谦恭姿态:“嫂嫂请说,我都听着。”


    她想起说要走的五弟,还有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不自禁丧气地垂下肩,与小叔子道:“其实刚才五弟走之前与我说,有人雇他来……”


    这话她实在羞耻说出,尤其在少年闻言转过眼珠时,她哪怕再是难吐字,也还是轻着声儿说全。


    “害你。”


    说完没了回话。


    她又说得更准确些:“是叔伯们见你业已到十五,如今又得解元,怕你要回家业,所以想趁你前程还不稳,想先下手为强,五弟……便是他们找来的。”


    翠辛贞一直认为,这是件令人锥心之痛的事。


    两人虽然这些年和中镇上那几位叔伯甚少来往,但到底血浓于水,是一家人,她实在无法接受他们为了家业而生出害人心。


    平心而论,若是有人为吞家产来害她,是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坎儿。


    可少年听后却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古怪,不似震惊,也不似愤怒,看得她周身不适。


    翠辛贞忍不住捏裙压住突如其来的古怪,只见他又弯眼笑了。


    “嫂嫂我很高兴。”


    翠辛贞一怔,以为听错了。


    少年面颊红润,黑发乱而湿,两瓣唇红得触目惊心,言辞也格外愉悦:“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翠辛贞以为是五弟告知他的,高悬的心落回原位,不禁看着他盈笑明显的神情一怔。


    不知为何,她忽然不解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能笑出来。


    他不觉得……难过吗?


    少年察觉她目光,头微倾,黑碧眸子眺至眼角,温声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压下无故而来的古怪,讷问:“玉哥儿,你不难过吗?”


    此时他发自内心地笑,给她的感觉难以形容,仿佛像缺失了情感。


    难过?


    拥玉京讶然,她竟会如此问。


    怎么会难过?


    他今日实在高兴呢,寡嫂能告诉他,证明在她的心中他很重要。


    可看见她眼里的情绪,他略微压住从喉咙里嗤出的笑,在她的眼前将眼尾往下一垂出忧思,思索如何回。


    她想听什么?


    如她这般注重情意之人,大抵是觉得他会难过。


    若他难过,寡嫂会如何安慰他?


    怕当着她的面说着话压不住笑,拥玉京便用手打手势,慢慢告诉她。


    难过。


    怎会不难过呢?


    嫂嫂,那是我的亲人,是与我有着同样基因的人。


    翠辛贞看了他的手势,眼里果然浮起疼惜,刚才因他含笑的古怪淡去,像在他进来之前便腹诽好了安慰的话。


    “玉哥儿别太难过了,你还有嫂嫂,今后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拥玉京长眉维持耷拉的弧度,望向她的瞳心被灯照得乌青璀璨,语气缱绻而依赖:“是,还有嫂嫂。”


    他今后会和嫂嫂过好自己的日子。


    ……


    替小叔子擦完头发,翠辛贞见天色不早,如往常那般端着一盏油灯,嘱咐他早些休息。


    “好。”他笑着应答,送她回至房门口,再目视她阖上门。


    翠辛贞回房中坐在妆案前,慢慢清点这些年存下的银钱。


    大多银钱都是为玉哥儿留的,她没动过,这些是她省吃俭用存的。


    不多,才十两银子,但也足够五弟出门在外日常开销一段时日。


    她点完银钱再次抬眸看着眼前的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五弟这一走,她又扎根在此地不能随他走,谁也不知道与亲人还有多少年可再见。


    可虽然她对五弟万分不舍,但五弟又是受雇来害玉哥儿的,所以她不敢再留。


    翠辛贞轻叹,用帕子将银钱裹好放在一旁,躺在榻上辗转几回才慢慢入睡,不知门外的少年直到她熄灯才回神。


    灯熄灭,黑暗里的少年低头用指尖卷起垂至胸膛前长发,置于鼻下轻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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