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稚梅的清香并未让他的情绪有所好转。


    嫂嫂虽然和往常一样在笑,眼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反而将柔肠百转的愁思都压在眼底。


    只是因为弟弟要走,她便如此,若弟弟死了,她当真会记他一辈子。


    重新回到地铺,他用密黑长发裹紧脸颊与颈项,想沉在枕上闻着与寡嫂身上相同的稚梅香闭上眼睛。


    不知是白日听见过声音,他似乎又听见了几声。


    殷奚……


    ……


    “殷奚,殷奚?”


    有人在叫他。


    拥玉京睁开眼,发现自己独身一人站在蝉鸣鸟叫中式庭院中,面前是朱栏白玉石、画栋雕檐的建筑,还有佣人提着长嘴水壶在玻璃花房中浇水。


    那花极艳,好似隔着玻璃都能闻见花香。


    他下意识想看清楚浇的是什么花,能长到如此大簇。


    刚往前走一步,后肩忽被人拍了下。


    “殷奚,你在看什么?叫你这么久都不应声。”


    “我在看是什么花,能不能为嫂嫂做花皂,她身上的……”


    拥玉京回至一半忽然顿住,倏然回头。


    身后有位穿着蓝条纹的短袖长裤的人。


    一张脸熟悉又陌生,不大,十五六岁之龄。


    而名字就在他嘴边,却不知是哪几个字。


    他脑袋近乎一片空白。


    那人见他发怔,笑道:“什么嫂嫂啊,你哪来的哥?不是约好考试结束我们去旅游,我们几个都等你好久了,就你一直没来,在这里发什么呆?还有那花不是你的宝贝吗?你怎么不知道是什么花?”


    什么考试,什么知道,什么旅游……


    拥玉京下意识排斥眼前的少年人,后退一步,“抱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那人更是诧异,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看他怎么了:“殷奚,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没有。”拥玉京冷静回答,步伐往后避开他。


    可随着他后退,他蓦然跌入深渊。


    景色陡然破开,这次没有华贵的庭院,没有玻璃房,长嘴浇水壶,和看似熟悉他的人,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水中,耳边听见许多机械声。


    滴……


    滴,滴,滴……


    有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


    “殷奚眼皮动了,他应该要醒了,医生,快去找主治医师。”


    随后有人要掀他的眼皮。


    别碰……别碰我……


    他紧闭双眼,唯有一个念头。


    若是他不见了,想从今以后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嫂嫂会害怕。


    嫂嫂,嫂嫂,嫂嫂……


    冬夜凛冽,夹雪的寒风高打得窗格子发出低沉而悠长地呜咽,堂屋内供应未灭的灯托上暗光清素。


    不知何时睡着的拥玉京倏然醒来,惨白的额间布满细汗,眼里的光彩尚未聚拢,便下意识起身去寻人。


    他忽然很想见翠辛贞。


    可翠辛贞不在身边。


    他要找到她。


    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嫂……


    还在吗?在何处?


    他失魂落魄地在黑暗里找,满屋子地找,最后抬起黯然的眼望着旁边的门。


    他顿了许久,抬起轻飘飘的步伐走得很慢,立在门前,伸出苍白的手抓住门铃铛,很轻地摇晃。


    叮,叮,叮铃……


    嫂嫂,在房中吗?


    无人应答,他松开铜铃线,推了门,站在门口,沙哑的声音似是从破败的陈旧窗格里渡进屋来的。


    “嫂嫂在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耳朵不便的翠辛贞没听见,依旧睡得很沉。


    门口的黑影站了片刻,缓缓朝里走。


    他停在床榻前,望着上面隆起的弧度,上前俯下的身子似滑般坐上脚榻旁。


    他从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眼里的暗淡散去,浮起很浅的微笑。


    找到嫂嫂了。


    嫂嫂果然在房中睡得很香甜,丰润的面颊下压着一缕青丝,眉眼舒展温柔,饱和的唇瓣似花瓣被挤在掌心下,姿势极其恬静。


    令他无比松心。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得很多噢^o^八千字掉落20个红包


    第26章


    清晨。


    翠辛贞睁眼看见一对黝黑的黑眼珠子, 吓得从迷糊中蓦然惊坐起。


    看清是小叔子,她连忙起身,取下旁边的外衣披上, “玉哥儿怎么在这里?”


    少年穿着薄衣, 乌发披散地跪坐在脚榻旁,雌雄莫辨的面如白雪, 似一夜未眠般眼尾泛着疲倦的绯色。


    望着她醒来, 他微笑得极其自然:“今日五哥要走, 我见嫂嫂迟迟没有起来,便过来唤你。”


    未了, 他愧疚垂下眼帘,温柔问:“是吓到嫂嫂了吗?”


    翠辛贞闻言连忙望向旁边的窗户, 却见外面天乌蒙蒙的,还早得很。


    没有谴责他早早就来叫她起床,刚睡醒的脸颊还沾着些酣粉, 掀开被褥便起身坐在床沿,用手拢了拢长发,柔声说:“没吓到,多谢玉哥儿唤我起身,正好昨日睡得太晚了。”


    拥玉京轻‘嗯’一声,不错眼珠地凝视她醒来后依旧温柔的脸。


    夜里的噩梦似乎在此刻被安抚、被净化, 只剩下安宁。


    他勾起唇角,想。


    什么殷奚啊。


    他分明叫拥玉京。


    -


    王家村到十二月底风雪都很大, 每年山路都会因雪而封, 所以五弟要走,需得赶在十二月底之前,也就是越早走越稳妥。


    正月的春节与他的生辰都来不及过了。


    尽管翠辛贞有诸多不舍, 还是替他备好干粮,又塞几件过冬的袄子,甚至连他的水壶都装满水,再仔仔细细将这些装成大包裹。


    而她忙碌一早,跟随在旁侧的少年眉眼恹倦地笑着打趣,“嫂嫂,五哥这一路从云水乡到会稽郡,可能都要直不起腰。”


    翠辛贞也见包裹似乎太大太重,红着脸从里面捡出几样来,这才替翠有志减轻路上负担。


    送走五弟这日正好满地白霜,山路还没被雪封上,还有出村的牛车在跑。


    几人起得早,顶着寒风凛冽赶去村门口等时,天还雾蒙蒙的,只看得清人的五官和轮廓,脚下的路需得打火把才能看清地上凝结的冰霜。


    今天不止霜大路滑,连雾气也重得厉害,没彻天亮之前车夫怕路上打滑不好赶路,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小叔子遇上曾经同私塾读书的同窗,在不远处与人讲话,姐弟两人趁此时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说话。


    “你到地方了,定要与我报平安,若活不好做,也不要硬抗,回来我们另想办法,弟弟妹妹我也会想办法让人去找。”


    翠辛贞嘱咐时唇里吐的雾凝在睫羽上,氤氲得眼珠清亮又湿。


    翠有志道:“二姐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


    这话他觉得应该没错,活儿虽然是小叔子介绍给他的,但正如黑心肝的小叔子说的那样,如果他要杀,早就在那日杀他了,不会还留他的命回来。


    翠辛贞嗔他,让改口:“出行不能说死不死的。”


    翠有志连忙改口。


    翠辛贞忍不住弯眸笑了,又怕五弟忘记,又一次仔仔细细告知他里面都放了什么,银钱如何精打细算地用。


    无论她说什么,翠有志都称是,倒是期间好几次回头看不远处立在冬晨雾里的素衣少年。


    清晨浓雾里满地白霜,美貌的少年如秀气的阴鬼,畏寒般在肩上披着厚长的白狐皮毛,乌发遮住侧脸,看不清神色,但的确是在与人讲话。


    说来丢人,翠有志现在实在害怕这位,看似一身文人书生气的小叔子,如今尽量能躲远些就远些,生怕有哪儿惹得小叔子看不顺眼,将他杀了去。


    但翠有志又暗自估量反正都要走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胆子陡然又大起来,正要朝在清点包裹的女人压低声音讲话。


    “二……”


    话才冒出半个音,不远处那少年的后脑勺头发里,似乎也生了一对眼睛和耳朵,忽然回头。


    吓得翠有志蓦然闭嘴,笑得很苦。


    少年回头含笑与人致歉,踏着麻黑的雾走来。


    翠辛贞起身去迎他:“玉哥儿好了吗?”


    拥玉京看着她被冻红的眼尾,颔首道:“嗯,那边要上车了,见嫂嫂还没过来,便告知一声。”


    翠辛贞差点忘记时辰,忙不迭喊上五弟带上包裹去赶牛车。


    翠有志挎上包裹:“来了。”


    拥玉京目光掠过神色有异的男人,不紧不慢跟在翠辛贞身旁,路上不经意问:“嫂嫂与五哥在讲什么?若是不舍五哥,我们就留下他。”


    他说着抬起眼,笑吟吟地看向不远处的翠有志。


    男人根本不敢看他。


    翠辛贞柔笑着摇头道:“五弟都安排好了,我们不能强行留人。”


    她怅然说话时,心中想着旁的事,没留意身边少年正直勾勾盯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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