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硬回一笑,同手同脚的上前随他进灶屋。
翠有志很不情愿,但不敢露出来,只道:“我已经如你所言,和二姐解释了。”
拥玉京颔首:“我听见了。”
“你……”翠有志先是惊他竟然在外面听,随后只觉背后像有鬼,头皮阵阵发麻,最后庆幸他没在二姐面前说什么。
拥玉京不在意他所想,黑漆漆的眼,认真望向他,轻声问:“你真的只是害我,不会害嫂嫂吗?”
翠有志搓着双臂,想也没想回:“怎么可能?那是我亲二姐……”
话说一半,他惊觉少年竟然在笑,心里更加发毛:“你笑什么?”
拥玉京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高兴,这些人要害的是他而已,不是害他的嫂嫂,可怜的嫂嫂。
拥玉京压下弯起的唇,压下愉悦问:“你想留下吗?”
翠有志一时没回话,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恨不得他死,现在问这种话肯定有目的,但他又实在没地方去。
似知他困境,少年言辞中有了很浅的怜悯:“若没有地方去,还不想留下,我有个地方,或许很适合你。”
‘鬼’说的话,翠有志是半点不信。
说适合他的地方,极有可能是阎罗殿。
“你去云水乡找个人,说我的名字,他会带你去会稽郡的山阴,那里有权贵招人做工,我要读书,去不了,你能去。”少年说话时将下巴压在披襟上,垂出眼皮上的一粒红痣。
翠有志听他说得分外真,眼含怀疑,“你不是要杀我吗?怎会好心给我介绍活,不会是找人来杀我。”
直白又不客气的怀疑并未让拥玉京露出不悦,反而问:“我若要杀你,方才便可以,何必大费周章?你值得吗?”
翠有志想来似乎的确如此,正色问:“你为何要帮我?”
拥玉京微笑:“因为不想让嫂嫂伤心。”
只是这样吗?
翠有志仍旧怀疑地看着他。
拥玉京坦荡由他打量。
-
天黑沉,没有下雪。
几人坐在堂屋里用饭。
因误会,翠辛贞下意识偏向五弟,为他数次夹菜。
翠有志下意识偷乜平静用饭的少年,实在不敢去接,索性放下碗道:“二姐,我自己来,不必忙。”
翠辛贞没再坚持,侧首温声嘱咐少年:“玉哥儿别只吃饭,吃菜。”
“嗯……”他抬眸,点漆黑眸中噙笑,礼仪周全地道谢:“多谢嫂嫂。”
翠辛贞笑着端起碗,刚要舀汤,忽闻五弟趁时犹豫开口。
“二姐,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什么?”她柔眸睨去,眼里还有笑。
“就是……我想明日走。”
勺子险些落进碗中,拥玉京及时接住,狐眼微垂,慢慢替她舀汤:“嫂嫂,不着急,先用晚饭,再听怎么说。”
翠辛贞用完晚饭,与五弟独处近乎一个时辰。
五弟要走。
不是因她之前的误会,说是早就有打算,觉得房屋少,留在这里不合适,也想要出去找弟弟妹妹,顺便干一番事业,好娶妻成家。
前头的话翠辛贞还能挽留,找弟弟妹妹的事,她也会一起,但后面五弟说想成家,她没法说什么。
五弟小她几岁,但因家境贫寒,至今还没成家,如今他又有心要出去找活谋前程,就像小叔子一样,她不能拦着人,不让他们翱翔。
只是她实在不舍:“五弟不如晚点再做打算,我到时带你去镇上找。”
翠有志拒绝:“二姐,不必麻烦,来的路上,其实就有人跟我说过,山阴有事做,只是那时我拒绝了,想先找到你,如今你过得很好,我便也放心了,也正好我去那边找弟弟妹妹,说不定就能被人带去那边了,等到了我会给你写信。”
他安排如此妥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可她又觉得五弟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她的误会伤了他的心,所以想离开。
翠辛贞侧身坐着,含着下巴,清丽细眉蹙得很重。
翠有志怕她多想,赶紧道:“二姐别误会,我其实早就有打算的,只是今日想了想,趁着天还没下大雪,山路畅通,我想先赶路过去。”
翠辛贞看着他满眼坚定,知道出了这种误会,再如何不介意,他也会觉得别扭待不下。
她咬了咬唇问:“那活儿保真吗?是什么活?”
翠有志听她松口,忙不迭告诉她。
“去山阴给大户人家做工,挖矿石,活虽然听着累,但肯定是真的,招工的也没必要骗我,二姐,你放心,应当假不了的,等我到了三天两头给你送信。”
他说得很仔细,一番言辞不像是临时编纂,倒像是真的确有其事。
期间他提起的多个地名,曾经小叔子还在山阴那段时日,寄送回来的书信里有提到过。
翠辛贞有几分犹豫。
翠有志看在眼里,忽然道:“二姐,你等我下。”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看。
确定外面无人后,他再折身回到翠辛贞身边,在她眼含疑惑中,神情严肃道:“二姐我有话要和你说。”
翠辛贞当是他要说山阴的活儿,便端秀坐着听他说,岂知男人开口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冷不丁的一句话自然换来翠辛贞摇头:“五弟,我一介妇人怎好随你出远门,况且我家中还有在念书的哥儿,不妥。”
翠有志就知她会说这种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想要二姐明日就与我一起走,但得先瞒着那小子。”
刚才他一直在想,小叔子杀人不眨眼,毫无人感,反正他也要走,不如也劝二姐跟着一起走。
翠辛贞闻言他言辞里莫名的谨慎,怔问:“瞒着玉哥儿作甚?”
翠有志道:“我与二姐说句大实话,这小子恐怕活不过多久的,你还是随我一起走,保住命才是重要事。”
骇人的话倏地冒出,翠辛贞杏眸讶然睁圆。
她的耳朵好似坏得越发厉害,竟然听见五弟说这种话。
玉哥儿好端端的,怎就活不了多久了?
翠有志苦笑看着素簪素裙的女人,见她满目错愕,便摊开说:“实不相瞒,我找到你们之前,先去了中镇,最开始见的人也不是你们,有人不想把家产吐出来,花钱托我做两件事,一是取你们手里的秘方,二是想办法对他下手。”
什么……
这次翠辛贞没听错,五弟说他是受人雇佣。
谁会雇佣人害一个孩子……是拥府的叔伯。
翠辛贞脑中一闪而过,顾不得多想,下意识起身。
翠有志连忙拦下她:“二姐,你去哪儿?”
翠辛贞转过泛红的眼,神情微急道:“我知道五弟不会骗我,雇佣你来的人,应当是拥府老宅的人,兹事体大,我得告诉玉哥儿让他小心,最好今日就去一趟老宅,告诉他们,我们不要家产,不要再来害玉哥儿了。”
她无法平静,因为早知道老宅那边的人不肯让出家业,所以迄今为止她一次也没催促玉哥儿回去,没想到那边先出手了。
翠有志闻言她不慌自己的性命,反倒关心那小叔子,脾气也就像雪般融化,重叹道:“二姐别慌,我还没做,告诉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去拥家老宅,而是想要你尽早离了他去,不然就算不是我,也是别人啊,你怎么听不出我的话。”
“五弟,我知你的意思,”翠辛贞偏头不忍看他,嗫嚅唇瓣:“……我不能弃玉哥儿于不顾的。”
公婆咽气前,她曾答应会好好照顾他们,连亡夫咽气前劝她走,她都没走,这么多年过去,小叔子又是她一手带大的。
他待她又恭顺、有孝心,视她为母为姐为血亲,她更不可能会走了。
同样也做不到抛下他独自逃命去。
翠有志见她如此坚定,不禁蹙眉问她:“若小叔子不愿放弃家产呢?你当如何?与那些人一起死磕到底吗?”
翠辛贞哑然,她尊重玉哥儿的想法,倘若他如五弟所言,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家产呢?
她要替他做决定吗?
翠有志见她神色松动,劝道:“我觉得那小子根本就不会放弃家产,他若是斗不过那些人,迟早会死,不如你趁早离了他去。”
“你是寡妇,被人害了去也没人替你伸冤,实在没必要陪他一起去送命,和我一起走吧。”
他私心觉得有歹毒的小叔子虽然有解元功名在身,但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无后台,迟早会被人弄死,所以才背着小叔子劝二姐离开。
翠辛贞依然摇头,“我知五弟是为我好,但……玉哥儿若是要回去,我也会陪他回去,若真发生什么事,我便报官,报官无用的话……大不了也是一死。”
她不能背信弃义,也不忍心留他一人面对。
说来说去都是不会走。
翠有志简直不能理解,一个没有血缘、浅薄的关系,会让她舍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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