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作想,他很是后悔错失良机,觉得不应该放过拥玉京。


    既然他没有直接向二姐说,他现在回去找个机会将拥玉京除了,再上那拥府拿剩下的钱,带二姐走远些。


    反正外面饥荒与乱战满地都是,拥府再一不管,谁会为了孤儿耗费精力找他?


    觉得此时可行的翠有志起身欲回去。


    不知是冬风吹得太久,吹晕了头,还是蹲坐在地上过久,他起身后眼前一片雾黑,踉跄不稳地撑着身旁的树,低头用力摇晃,企图晃走突如其来的晕眩。


    而他越摇头,头越晕。


    察觉不对,他往前走几步,还没走多久,便无力地往前方有厚雪的斜坡栽倒。


    连滚数圈,翠有志倒在地上喘不上气,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雪,刀割般的喉咙发出痛苦的求救。


    可天寒地冻,满地盲眼的白雪中空无一人,无人听见他的求救。


    不知过了多久,他埋在雪里的半截身子已经隐约有失温前的暖意,若再无人来,他极有可能被冻死在这里。


    谁来救救他。


    来人……


    仿佛是上苍听见他的求救,有人踩雪的生涩声咯吱传来。


    有人屈身蹲在他的面前,似乎将覆在他胸膛的雪抚开,慢慢为他裹上披襟。


    翠有志以为得救了,睁开眼缝,透过白雪折射出的光,隐约看见蹲在面前的少年肌肤似与雪同色,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红,虎口与掌心手背间缠着布条。


    正在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他的脖颈。


    似察觉他的视线,少年动作停下,看着他愧疚道:“醒了啊,我知你一时半会死不了,但很抱歉,我着急回去找嫂嫂,出来时答应过她,无论找不找得到你,都得在天黑之前回去,所以打算亲自动手。”


    话音甫一落,翠有志的喉咙被猛地一勒,喉骨和喉管仿佛要碎了。


    在强烈的死亡来临前,他生出求生欲,抓住少年勒他脖颈的手,想要挣扎。


    “救命……”


    拥玉京看着他强烈的求生欲,眼里浮起寡嫂对死人那次露出的怜悯,手中的力劲加大。


    抱歉,救不了。


    他了解寡嫂,哪怕定死翠有志要杀他,借此时机赶走人,但……这也只是一时,影响不了嫂嫂对他的这份亲情。


    想杀翠有志自然也不止是因为此事,而从听寡嫂提及往事开始,他便想杀他,从来没想放过。


    这个朝代的儿子是宝,女儿连草都不如,只是家中可移动、等着估量价值的家业,所以当年才会牺牲嫂嫂。


    他实在无法容忍如此残忍的事,有可能会再发生第二遍,所以下毒是真的,只是并非是什么致命毒,毒性很慢,慢得现在才发作。


    说来也是巧合,翠有志什么时候对他出手不好,偏偏在今日,而他体内积压的毒何时不发作,偏他想杀他时发作?


    一切都早已注定,嫂嫂只能由他来照顾。


    如今翠有志一定会死。


    “别……二姐。”


    男人沾雪的脸憋得通红,死死扣住少年白净纤瘦的手背,费劲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拥玉京始终觉得嫂嫂在他心中太重,所以当听见任何与她相关的事,都会生出病态的草木皆兵。


    “你在说嫂嫂吗?”他俯下身,想要听得仔细些,手中却又不肯松力,所以好半晌才听见翠有志说的话。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翠有志要被勒断的喉咙里出来,还是让拥玉京听清了。


    在求救。


    向寡嫂求救。


    拥玉京跪在雪上弯起背脊听清遗言,却没有因为遗言而停下勒男人脖颈的动作。


    相反,他的杀心比往常更显得浓厚。


    虽然他答应嫂嫂出来找人,但没说过找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等翠有志断气后,他会丢进小狼坑里,等尸体啃得面目全非时再带回去。


    只是嫂嫂一定会难过。


    她哭起来泪很多,眼眶含不下的碎泪珠子如珠般接连不断滚落,就像是昨夜。


    舌尖上似又渗出寡嫂眼泪的味道,他微阖上眼,在杀人时想要如何宽慰寡嫂?


    告诉她,外面的野兽多饥饿,不小心闯进狼群,还能得个尸体回来的,已然是很好的结果。


    她会理解的。


    从此以后她会视他为唯一的亲人。


    可寡嫂房中又会多一张灵牌,每年的今日都会记得翠有志。


    身披的青白披风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隐约露出少年修长的骨骼,宛如白茫茫天地间承载冰雪的玉塑。


    拥玉京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还剩一口气的男人身上。


    这不是拥玉京第一次打量这个自称是嫂嫂阿弟、与嫂嫂在这个世间最亲密的血亲。


    每见翠有志,就无法克制去想他的名字。


    翠,有志;翠,辛贞;不必看皮下的血管有多相似,单只瞧名字就知道关系斐然。


    而在他心中,嫂嫂是他的母亲,是他的阿姐,是他的……


    他难以找到合适的形容,情愿将嫂嫂统称为自己在异界活下去的一切。


    所以他容忍不下旁人的情绪,可以称为嫉妒。


    若是在嫂嫂心中如此重要的人死了,又死在她最遗憾,最在意之际,嫂嫂……她会记一辈子的,就像是……家中的那块被摸得掉漆的牌位。


    兄长已经死了很多年,重情重义的寡嫂从不曾忘记过兄长,连夜里、梦里都全是兄长,难道还要再一次在她本就巴掌大的心脏上留一块位置给别人吗?


    既然寡嫂还能从心上余留出空位,为何不能是他?


    松开手。


    拥玉京垂下眼尾喘气,冷雾从唇边溢出,连眼睫也一道打湿了。


    顾不得。


    他静下来时抬起刮骨桃艳的脸庞,看着同样劫后余生大口喘气的男人,红着脸微笑问:“回家吗?”


    翠有志哆嗦着看向跪在身边如雪鬼般的少年,眼里藏不住恐惧。


    他从未见过像拥玉京这样的人,杀人时没有半分害怕,毫无预兆停下后又能笑问他要不要回家。


    天呐,还敢回吗?


    作者有话说:


    嫂嫂是母亲,嫂嫂是姐姐,嫂嫂是……妻子男主原名是叫殷奚,但是马上将是他的噩梦,听不得一句


    第25章


    浓稠而微醺的余晖似从雪白的山头倾泻而下, 灰墨的天呈出黑意。


    人还没回来。


    翠辛贞站在门口好几次都想要出去寻人,但又怕万一她出去,他们又回来了, 到时候人寻人, 天又黑,反倒弄巧成拙。


    风簌簌刮在脸上, 她鼻腻鹅脂的脸颊冻红, 等了好久才看见远处慢慢走来的两人。


    她顾盼神飞, 匆忙奔去。


    “嫂嫂怎么在门外等,风如此冷。”拥玉京脱下身上的披风, 搭在她的削肩上。


    翠辛贞摇摇头,想取下披风, 少年的力道却不容她拒绝,她只好放弃地看旁边的五弟,满脸欲言又止地纠结。


    翠有志神情闪动, 冲她慢慢点两下头。


    翠辛贞登时笑得不知所措:“玉哥儿,五弟,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屋里暖着,脸都冻白了。”


    进屋后,她忙里忙外, 先是找出两件长袄让两人换上,又端来火盆, 还欲去灶屋打转时拥玉京拦下她。


    “嫂嫂, 我去。”


    翠辛贞犹豫搓着围裙。


    拥玉京索性绕后慢慢解开她腰间的长带子,系在身上,俊眉修目始终莞尔, 贴心道:“在堂屋坐会儿,烤烤火,放心交给我便是。”


    言外之意是特意为两姐弟留讲话的时辰。


    翠辛贞松手:“玉哥儿今日辛苦你了。”


    少年弯眼,从容不迫,转身行步出堂屋。


    翠辛贞愧疚转身,看向沉默的五弟。


    她想两人既然回来,误会应当已经解开,她也应该向五弟道歉。


    “五弟,我今日也有错,不应该说话伤你,原谅二姐可好?”翠辛贞愧疚的声线柔润,诚恳有力。


    翠有志张了张唇,先看少年离开的门口,确定无人后才最后哑声道:“二姐我没埋怨你,那种情形,是我也会看错的。”


    翠辛贞见他眼中没有埋怨,揣在心头的忐忑总算放下,别过鬓角碎发,眼中重新有光,“是二姐的错,日后不会再发生了。”


    姐弟两人重归于好,互相道了歉。


    翠有志抬手捂着脖颈道:“二姐,我先去灶屋打点水洗手,你现在堂屋坐会儿。”


    翠辛贞眸中柔情,“好,不要用冷水,用我之前烧好的热水。”


    “好。”翠有志点头。


    从堂屋走出去,他没忍住回头看向倚坐石墨旁的翠辛贞。


    她此刻很高兴,身子微俯着拿竹针雕花,身上有与谁人都能相处很好的踏实感。


    和他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


    当翠有志收回视线,回头一看前方,被惊到魂儿险些离开体。


    不远处的矮小灶屋前,秀美的少年不知站了多久,看见他,狐狸眼微末上扬,和善弯起的唇活像是涂抹过朱石,红得要浸出薄薄的一层皮去,简直不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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