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宛如哄孩童的话显得他格外天真,但他不觉得这是愚蠢的问话。


    他想知道血缘在她心中,占据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嫂嫂,告诉我。”他凝望她的目光一反常态的空,似乎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翠辛贞看着等回应的少年,思忖后没有搪塞他,认真告诉他:“那一定是玉哥儿。”


    昔年她和弟弟妹妹们时常去河里捞鱼捉虾,若是五弟和玉哥儿掉水里,她一定会选择救他,也不单单是因为五弟会凫水,更是因为玉哥儿是亡夫的血亲,也是她如今视为所有的亲人。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让他眉眼松懈,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又问道:“若是我和兄长呢?嫂嫂会救谁?”


    没想到还有第二轮。翠辛贞怔住。


    亡夫和小叔子,她选谁?


    这是能放在一起做选择的吗?


    翠辛贞犹豫地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少年忽然蹙眉,启唇制止她发出声音:“嫂嫂,我知道了,不必说。”


    翠辛贞咽下话,不解看着眼前的小叔子。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今日怪得厉害。


    她忍不住担忧地抬手放在膝上,弯腰探目打量他:“玉哥儿你怎么了?是在外面遇见什么事了吗?”


    拥玉京能问旁人和他在她心里谁重要,却在想知道兄长与他,寡嫂更在意谁之中,忽然觉得这句话实在不符常规,听不了,又想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


    心脏在他的胸膛下无故悸跳,他因喘不上气感到窒息,只好转过头,想用别的话掩盖过去:“没事,只是夜里睡不着时忽然想到,嫂嫂你不必管我说的胡话。”


    翠辛贞闻言柔声道:“若是睡不着,那嫂嫂再与你说会儿话。”


    拥玉京抬起苍白的脸,颔首:“好。”


    两人既然要聊天,叔嫂便在房中坐下,默认中间隔着一张椅子。


    那椅子像是一条不可越过的禁忌沟河。


    拥玉京掠过那条碍眼的椅子,目光再次落在寡嫂身上。


    她为了搬凳,随手把披散的大半乌发掠过右额,全都倾泻到左肩与胸前,穿着雪白的长裙裾坐在木杌上,丰润的脸颊在烛光柔柔地散发光辉下,望来的眼珠里有和油灯相似的温度。


    忽然的,他觉得寡嫂像极了,刚新婚第二日的年轻新妇。


    一旦有开始,他便克制不住脑中浮起对她越发古怪的形容。


    明明无人碰上他的身子,却让他在她坐在旁边投来目光时,无端浑身一颤。


    那种说不出的闷又将他包围,秀窄修长的手指情难自禁叩住枕头。


    他想要压住显得奇怪的窒息,坐在她的床头,红着耳畔,用极其正常口吻道:“还没问过嫂嫂,他来投奔,是日后就要留在您身边吗?”


    他会问出这句话翠辛贞不意外,她能看出他不喜欢五弟,所以自己迟迟没有提,只是想等风雪过后,为五弟谋一条活路。


    她如实将心中想法告诉少年。


    翠有志是她同父同母的血亲,家中遭难来投奔她,她理应照料,但是从十年前她便是拥家的人了。


    她是拥家的人,这句话说过无数遍,如今更是将拥玉京当成家里的顶梁柱,连这件事是要过问拥玉京,她才会留人。


    拥玉京有时极爱听她说这句话,有时又有些不喜听,时而反复无常。


    但此刻他尤爱听。


    她心中有所愿,他也不让她失落,便赠予体贴:“嫂嫂万事以我为主,我不忍嫂嫂为难,他既然无路可去,又是嫂嫂血亲,我也乐见嫂嫂多个亲近的亲人,嫂嫂可留下他。”


    翠辛贞眸里瞬间盛满了细光,很快她又想到五弟住在家中的确不方便,便承下他的好意,柔眸温言道:“玉哥儿过不了多久要春闱,我再想想。”


    她所表现出来的慈爱与依赖如温水淋在身上,他无比熨烫,忍不住侧过越发不知何处难受的身子,手攥紧了枕面,喉咙里冒出重呼吸:“那就等风雪停后再做考虑……”


    翠辛贞见他闭着眼,当他困了,打算要走。


    刚起身,忽然被少年从身后拉住了衣袖。


    婉转而重的音短,“嫂嫂别走。”


    她回头,映有烛光的眸儿清透地看着白颊嫣红,似还有话要说的小叔子。


    拥玉京也不知为何会忽然拉住她,他只觉得与她单独说话的时日好少,少得他在山阴反复回忆都觉得不满足,现在他只想与她再说会儿话,还为他此刻难堪的反应。


    或许再与她说会儿话就会好。


    “嫂嫂,昨日我说会为你治耳,白日我翻阅医书,现在想与你说说话,一道试你的耳力如何,可以吗?”


    提及这件事,翠辛贞昨夜其实也高兴过许久,可高兴之后,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得夜里很晚才睡下,最终还是想与他说心里话。


    她不知道这么和小叔子说,先弯腰为他拉开旁边的被褥,盖在他单薄的腿上:“玉哥儿先在榻上躺着。”


    少年身子像没了骨头,被她轻轻一碰就躺在枕上。


    闻见四面八方袭来的香,他慢慢滑躺在被褥里阖目深闻,眼尾的水色洇在青春秾艳的脸庞,添了几分粉,见不得人的身子深处,像是在烧着,浅显的情绪在嫣红的脸上有淡淡的色1气。


    而翠辛贞没有留意他逐渐藏入被褥里的行径,替他盖上被褥后,捂着完全听不见的耳朵,还没开始就生出讳疾忌医的念头:“我的这边完全听不见,应该很难治,要不然这边就不管了。”


    拥玉京隔了好一会儿,从浓烈的香气中后知后觉她的话。


    他压住发紧、喘不上气的感觉,强忍着想要再翻滚身子,或将什么压在小腹下的冲动。


    在浓香中他的耳畔泛着红,松开攥紧枕头的指尖耷拉在外面,忍耐地放低声:“要治,好的坏的都要治。”


    翠辛贞耳朵不好,没听见他带着喘意的声线,隐约听到他话说得坚定,眼里露出欣慰。


    虽然她没有孩子,但小叔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全身心都在他身上,在她的眼中已经算是她半个孩子。


    孩子的孝心总能让长辈感到熨帖。


    “好。”她柔声应下。


    拥玉京忍着越发古怪的冲动,从被中露出半张嫣红的脸,遮住控制不住张开的唇,道:“嫂嫂,我现在试试你另一边的耳朵可还能听见。”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将此事交给陌生的大夫,在山阴找的那位大夫,不是请他来为寡嫂治耳,而是直接拜师,向他请教。


    他学的时间虽然少,胜在天资聪颖,凡是他想认真学的事,总能轻易上手。


    望闻问切。他还从没试过寡嫂的两只耳朵,到底是不是全都彻底坏了,而且他现在不想让她发现他的不对之处。


    翠辛贞见他今夜就想试,一时间紧张地揪住袖子,讷声问:“怎、怎么试?”


    耳朵听不清这件事,她其实是介意的,甚至也想恢复正常,但她又半聋习惯,面对可能治好的微薄希望,她更多的是惶恐和担忧,以及退缩。


    拥玉京知道她的不安,安慰道:“嫂嫂不必紧张,你与我随便说些什么话,我偶尔用不同的声音回复你,若你没有反应,我便知道你听不清。”


    这样就像寻常聊天,她能更轻松自然,他或许也能从古怪的反应中移开注意力,专注在寡嫂的耳朵上。


    翠辛贞话不多,性子又闷,这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我等下应该说什么?”


    拥玉京调整姿势后微微一笑,细腻脸庞泛着淡红道:“嫂嫂与我说说我走之后,你在家中都做了什么吧。”


    提起近日,她柔声道:“你刚走的第一个月,家中时常会来很多人,都是拜访你的,那段时间家中时常请客,二姨每日过来帮我……”


    她边想,边回,尽可能多记起些,说完一段话,她会停下来看着他的唇瓣有没有动。


    正在认真听她说话的少年一眼抓住她,潋滟的眼尾绽笑道:“嫂嫂继续说,我没在讲话。”


    翠辛贞被发现脸上臊得慌,连忙低下头。


    这次她是真的不看他,全凭听力来辨别。


    她也不是完全聋,偶尔听见他的声音或轻或重地响起,勉强辨别是不是有在讲话,但她实在听不清讲了什么,难免心中泛急,又忍不住去看他。


    却见原本听她讲话的少年不知何时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心,露出半边玉脸上有几分昏昏欲睡的困意,耷拉在榻沿的手腕骨节微微弯曲,显出骨骼的清瘦与修长。


    怕他冷,她让他把手臂掖进被褥中去。


    少年没动,也没出声。


    翠辛贞以为他听困了,便停下讲话,上前想轻轻将他的手盖在被中。


    还没碰他,埋在枕上的少年忽然一颤,反应极其强烈地避开她的手。


    翠辛贞一怔,看见少年从枕心里缓缓抬起脸,披散的长发在烛灯下像褪下的黑皮,目光迷蒙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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