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辛贞闻言想起她不再如当年,是已经嫁过人的妇人,应当避嫌。
这句话本没错,但翠有志这些年四处逃荒,还是在小时候过过安稳日子,那时习惯被几个姐姐照顾,没什么男女大防。
闻言,翠有志一笑道:“这有什么?我是她亲弟弟,小时候还和二姐他们一个被窝睡到大的呢,被人瞧见了也无人会说什么。”
他本意是不必在乎什么繁文缛节,反正是亲近之人。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少年的双手顿住,抬起半张垂下的脸庞,看向翠有志的灼目教人看不清悲喜,声线很轻。
“你说什么?”
五弟声音不小,翠辛贞听得一清二楚,虽然此事在寻常农户中很是正常,但当着小叔子的面说,她脸上还是臊得慌。
她嗔五弟一眼,赶忙从小叔子手中接过碗,“玉哥儿还是我来吧,五弟应当是不习惯。”
少年紧扣着碗不放,最后在寡嫂眼含疑惑看来时,他才找回失焦的神采。
拥玉京看着没有反驳的寡嫂,虚空着眼,极其正常地勾起唇,似乎半点不在意那番话:“嫂嫂,还是交给我吧,今时不同往日。”
翠辛贞闻言犹豫地松了手。
这顿饭自是拥玉京来喂的。
翠有志实在不习惯被男人喂饭,加上本就肚肠不适,没吃几口就咽不下了。
用完饭各自回到房中休息。
外面寒雪肆虐,呼啸的风刮得里面都能听见,而没有点灯的堂屋里竹席铺地成榻,黑暗里静坐的少年如观音垂阖半目。
不远处的门缝里,若影若现轻晃的光映射在眼珠仁上,像在虹膜上开金口子的蛇瞳。
他睡不下,并非是因为冷硬的床铺,而是因为自称是寡嫂五弟的男人,无意间说的那句玩笑话,
那句从小睡在一个被窝里,所以关系至今亲密的话,一刻也没从他的耳蜗里离开。
仿佛要在此生都住在里面,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知道寡嫂当年过得不好,刚来拥府时她逢人就跪在地上,身子瘦得他每次见到她,都会加深对封建社会的认知。
寡嫂就像是这个落后的朝代在向他揭示,剥夺人权的是人,扼杀人自由的是人,同样也是让他看清人权可以随意被践踏的果。
所以他那时时常怜悯她,直到她嫁给兄长,曾经瘦弱的身子一点点丰腴起来。
后来与她的这些年,他近乎都要忘记曾经的翠辛贞,偏偏此刻忽然冒出来一个排行第五的男人。
在这个落后的朝代,贫穷乡下人只有两件事可做。
生孩子,劳作。
孩子生多了,屋子又不够,就索性将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放在同一屋里,寡嫂自然也在其中,所以她从小就和弟弟妹妹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床榻上。
这种情况他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在王家庄也不少见。
但他心中始终不舒服。
这种古怪的不舒服如同被毒蛇咬了,没有及时清创伤口,毒顺着血液慢慢麻痹他的全身,使得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看着自己慢慢窒息、腐烂。
他无法缓解这种奇怪的不舒适,疼惜她的同时,也发现因为这个时代不可剥离的习性,她心中原来不仅仅只有他,她还有其他同样重要的人。
哪怕是被卖了,也不会生恨。
屋内的灯烛在灯罩中拉长出一线青紫,翠辛贞换好寝衣后欲上榻,双膝跪在茵褥上,余光扫到门前有东西在晃。
那是她耳朵不便,拥玉京特地做的东西。
当年他道是门铃,方便让她偶尔在屋内,也能知道他在外面敲门。
见门铃晃动,她从榻上下来,披上外衣,趿拉绣鞋去开门。
少年果然站在门外。
他皮白眼恹,披发薄衣在深夜出现在门前,动着没有声音的唇瓣。
“嫂嫂,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翠辛贞抬起烛灯去照他的脸:“什么?”
拥玉京的目光落在她月削般的斜肩上,说出能让她听清的话:“嫂嫂我有想不明白的事,无法睡下。”
翠辛贞早知道他定然是不习惯外面冷硬的地铺,赶紧将油灯盏放在旁边,让他进屋里来。
“外边冷,你进来。”
她招呼他去榻上的行为,就像当年两人刚来王家村吃不上饭,好不容易换得一块肉,想全将好的让给他。
这些年她始终没改过,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子里下意识的习惯。
若放在昔日,拥玉京会委婉拒绝她话语里藏着的长者对晚辈理所应当的慈爱,然后慢慢潜移默化改变她的思想。
可他看着身后铺得柔软的床榻,说不出此刻的情绪如何。
那水青色的棉褥,雪黄双色的独枕,躺在上边似乎能闻见春香,这错觉令他恍惚身烧。
他喉咙里说不出拒绝,灵魂好似从身体里被挤出,冷眼看着控制不住的身子,在寡嫂温软的讲话声中,一步步朝那张他哪怕是小时候,也不曾上去过的床榻。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寡嫂的房中,像来到陌生的地方,一身清冷地站在原地,等她来领他继续往前。
坐在上面,他浑然不觉抬起的黑眸里有水色,盯着寡嫂走过来的身影。
旁边点着的弱灯光影落在她散落如瀑的乌发间,再顺着粉颈落下,雪色里衣沉兜丰腴,站在面前像是要以慈爱哺乳他。
他眼珠紧缩,随后别过眼,眉与颊上染上烛火的潋滟,抿着唇一时没说到底是什么令他想不明白,选择深夜来到寡嫂的房中。
翠辛贞拢着肩上要滑落的外衣,眉眼间恬淡,站在他的面前温柔道:“刚好我才铺上的床单被褥,你等下直接躺便是……”
她仔细安排他,脸上没有任何将被人占据床铺的不悦,任劳任怨得觉得理所应当。
当翠辛贞要出门时,手腕忽然被拉住。
“嫂嫂今夜能与我一起睡吗?”
不重的音重重落进她听力不便的耳蜗中,她怔愣回头,以为听错了:“什么?”
十五六岁的少年青春而美丽地脱靴坐在嫂嫂的榻上,发密黑长又柔顺沿着长开的脸轮廓披散在肩膀。
他还扬着细腻白皙的脸庞,修长的脖颈下凸出性别的喉骨骼,似乎要将皮肤都顶薄了。
“嫂嫂,我说,今晚我要与你同寝共眠。”
翠辛贞彻底怔住了。
他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索性说得更明确些,“你曾经与他们同睡,所以至今对他们仍有慈爱与心疼,我感觉那似乎已经多过了对我。”
唯有也同寝而眠,似乎才能令他体会到她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让他不再抓心挠肝地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说:
十五岁的美少年(古代可以成亲的版本)坐在二十五岁成熟丰乳嫂嫂的床上,又清冷又可怜地请求一起睡,我先吃一口(ps.现代当然不行,因为将会很刑,不要代入现代,古代这个年纪能当爹了,望众周知(求生欲很浓版本的兮)
第21章
这是一件无关乎情慾之事。
他平静看向她的眼神像一张白纸, 神情安详得企图要唤醒女人身上本能的母爱。
“所以嫂嫂,我也想与你躺在一张榻上。”
“玉哥儿!”
翠辛贞回神后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脸上露出受惊后的无奈:“不行的, 你已经长大了, 况且那也只是我们年幼时不得已,不只是他, 还有我其他弟弟妹妹, 我们都住在同一屋檐下, 和我们本来就不一样。”
她以为他和那些依赖嫂嫂的孩童一样,在这种事上较真, 所以双蛾嫩黛细眉松懈出温柔的婉拒。
话里话外无一不是,无论是不是一起长大, 她对他们都一视同仁。
拥玉京明白,也清楚知道,并理解她, 但仅此而已。
他无法不去想,甚至有道古怪的念头在他心中,正在逐渐形成剜不掉的腐肉。
“嫂嫂,是我想错了,但我仍旧想知道。”他微笑的脸庞发白。
翠辛贞察觉他此刻和往常不同,情不自禁担忧:“玉哥儿要和嫂嫂说什么?”
小叔子虽然年幼, 却心智早熟,她还从未见他露出如此勉强的神情。
拥玉京没有反驳:“嗯。”
有一件他本应该很确信之事, 在今日他却陷入古怪的圈套里走不出来。
若他想不明白, 不止今夜,往后此生都会成他心上的一道疤。
他不想和寡嫂之间有任何裂痕,所以他选择亲自问她。
翠辛贞清秀眉眼间浮起宽容神色, 等着他问出不解。
拥玉京看着她,眼底似蒙着层形容不出来的淡黑雾,恍惚说出想不通的事:“嫂嫂,我想知道,若当年我是与你五弟一起落的水,你会在第一时间选择救谁?”
翠辛贞没想到他在还在想,忍不住弯起秀水盈盈的眸,温柔莞尔:“怎么会想落水的事呢?不会再发生了。”
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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