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外面冷,多盖一床褥子,若是冷了,不舒服了,就来找嫂嫂,不要硬撑着。”她仔细嘱咐,举动自然。


    “好。”他眉嵴舒展,抱着她递来的棉褥,回到地铺。


    再次回头看向寡嫂泛着微弱灯光的房门,他在黑暗里维持动作动作良久,随后身子慢慢呈跪坐姿态。


    他俯身在地铺上,低下头,如同嗅觉灵敏的兽类在上面仔细轻闻。


    闻了许久,他终于嗅见沾染在被褥上的淡香。


    清香扑鼻,幽如稚梅,令人心旷神怡,不觉便闻痴,闻红了脸颊。


    他缓缓吐出闷闷的热息,任由脸闷在里面,思绪恍惚地回忆寡嫂说的话。


    在寡嫂心中,他似乎依旧是最重要的。


    她还在乎他。


    这一刻,他像回到花苞里的虫子,缓缓融化在残留的香气中,随着闭眼而闷着嫣红的脸轻声喘。


    他想,或许还要将香再做得容易沾上些她的气息才行。


    但又想起几年前王山说过的话。


    他实在不想寡嫂身上的味道被旁人闻去,平白成为少年在青春正常的幻想对象,就像王明文。


    若是嫂嫂身上的香,只能他一人闻就好了。


    ……


    翠有志难得睡到又软又暖和的榻,日上三竿时他才起来。


    闻见外面的热菜饭香,走出来便见站在二姐身后,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少年。


    丰腴有韵的女人身边围着貌似好女的秀美少年,他还没仔细看两人,翠辛贞便转头见他起来。


    翠辛贞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五弟的眉眼松柔:“醒了,饭菜在桌上,刚才我让玉哥儿叫你,他说你睡得正好,我就没坚持叫你,想让你多睡会儿。”


    说罢,还上前用手背碰了碰碗,道:“没那么热,我去温一温。”


    翠有志连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碗道:“二姐不用麻烦,饭菜还是热的,我就着吃就是,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这如何成?”翠辛贞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嗓音又柔,“冬日吃坏肚子怎么办,想要请大夫很难的。”


    适时,站在旁边的拥玉京从两人手中接过碗,从容体贴道:“我去吧,嫂嫂继续坐这里雕花,姐弟二人多年不见,应当也有许多话要说。。”


    翠辛贞想了想,便松手交给他,“辛苦玉哥儿了。”


    拥玉京眼有浅笑,没说什么,端着碗从屋内离开。


    翠有志见他走,坐在翠辛贞身边,打量她身边雕的花纹,好奇问:“二姐,你这是什么东西?”


    翠辛贞抬收别过垂下的青丝,柔声道:“是花皂。”


    翠有志没见过这种东西,拿起来闻了闻:“怪香的,我瞧这么多,应该不是自己用,是用来做买卖的吧。”


    翠辛贞颔首:“嗯,现在家里靠这个维持生计。”


    翠有志放下花皂,不再问花皂的事,只感慨一声:“看见二姐如今过得好,我心中也踏实了。”


    翠辛贞欲言又止地放下花皂。


    看着长成青年模样的五弟,她又想起走丢的弟弟妹妹,还是没忍住询问当时的细节。


    提起弄丢弟弟妹妹之事,翠有志神情愧疚:“都是我当时没留意,见妹妹饿得厉害,让他们留在原地,去向人讨饭,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与我同村出来的人,说瞧见弟弟妹妹久不见我回来,跟人出来找我,我……都怪我。”


    这个乱世中贫瘠之地的饥荒到处都是,走丢的人一旦被人带去外地,此生很难再找回来。


    他声音哽咽,抬手用袖子狠狠擦过眼睛,话语中全是深深的自责。


    翠辛贞坐在旁边听得也眼含湿泪,虽然也心疼弟弟妹妹,但见五弟如此自责,还是忍着心中难过,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他,好一顿话安慰他。


    翠有志这一路受过不少苦,此刻在阿姐身边,他再也忍不住,难以自控得像年幼时那样,伸手抱住阿姐哽咽失声。


    “二姐,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们一起。”翠辛贞眼尾泛红地揽着他的肩,如同曾经安抚他睡觉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姐弟两人哭作一团好一会才分开,继续讲这一路。


    屋外小雪将远山衬得极厚。


    少年靠在门外,两眼泛空地垂帘听着里面姐弟间愈渐亲密的倾诉。


    哪怕十几年没见,她依旧还是因为相同的血缘,下意识地靠近、怜惜他。


    可寡嫂明明说他才最重要,现在又说要与这个男人一起。


    那他……究竟算是什么?


    没有血缘,他和她只是因为另一层,薄得可以随时被遗弃、被抛弃的关系,根本抵不过她的血亲呢。


    嫂嫂。


    若是可以,他想要,他应该会选择从嫂嫂的肚子里出来,如此就能光明正大的与她建立,谁也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


    只是可惜……


    好可惜啊,嫂嫂。


    他有些喘不上气地扬起头艰难呼吸,眉眼间有几分忍耐的不适。


    在外站了片刻,他等那股不适淡去,重新在脸上扬起笑,走进去打断重逢后,正在倾述的姐弟。


    “嫂嫂,好了。”


    翠辛贞擦去泪,招呼五弟用饭。


    翠有志用完饭,原本还想再和二姐说话,肚子忽然不舒服只好赶去茅厕。


    大抵是一路颠沛流离,没有吃过好的,乍然间有些难以适应。


    一泻千里,似连肚子里的血也倾泻了出来,本就面黄肌瘦的脸呈出青灰色的蔫气色。


    到了下午,翠辛贞见他走路都费劲,急得打算冒雪出去找村医。


    拥玉京拦下她:“嫂嫂别着急,让我来看看。”


    翠辛贞此刻只当他是想安慰,系上披风道:“玉哥儿在家中等我,嫂嫂很快就就回来。”


    说完她就要出去。


    拥玉京及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慢慢拉回屋内,声清而温柔:“嫂嫂你忘了?我和你说过,这几个月,我拜过有名的大夫,大病我治不了,但他的小病我可以试试,外面在下雪,你出去我很担心。”


    翠辛贞经他提醒,才记起昨晚的话。


    可他就算是拜过大夫,也才短短几个月。


    拥玉京见她眼底还有担忧,唇瓣弧度上扬,再次谆谆而言:“若我治不好,到时候再去请大夫,嫂嫂不必太担心,他说不定只是吃坏了肚子。”


    是这样吗?


    翠辛贞看着刚才还好好的五弟,此刻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最终还是相信了拥玉京。


    拥玉京蹲在他面前,先是翻开他眼皮,随后在他穴位上揉按几下,时不时问他可好些。


    翠有志果然好受些,能讲出完整的话。


    翠辛贞心中担忧登时落下。


    见他好些,拥玉京松手,回屋从里拿出锦盒,取出里面的药丸放进他唇中,向翠辛贞解释道:“原本是给嫂嫂留的,这是向老医生求的。”


    翠有志闻言大为感激。


    “不必。”少年弯眼浅笑,两枚瞳心里黑幽幽的,望不到底。


    虚脱的翠有志下午只好躺在榻上。


    翠辛贞要忙,也不好在房中陪五弟,拥玉京便代他留在房中,顺便温习文章。


    等她出门,拥玉京回头看向床上的男人,没说什么话。


    翠有志原本还想付之于口的感激,不知为何咽在喉咙里。


    两人谁也没说话。


    拥玉京坐在桌案前,取下钉在上方的纸张,指尖很轻地拂过。


    沉思须臾,他回头看向翠有志,温声问:“你看过这些吗?”


    翠有志读过书,看这些也很正常,也没隐瞒道:“看了几眼,没怎么懂,就没看了。”


    “嗯。”拥玉京颔首,扫过面前的字迹,没计较他乱动,平静取下一本书翻开。


    吃过药的翠有志逐渐好转,回想昨夜他吃得比今儿清晨要好,怎就不见有事?


    他看着坐在窗边身形秀丽而单薄的少年,眼里浮起怀疑。


    这小叔子是发现什么了吗?


    可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十五岁都还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怎么会知道?难不成真是有一颗聪明脑?


    翠有志不信有人如此足智近妖。


    夜里。


    五弟闹肚子一整日,虚脱得现在爬不起床,翠辛贞惦念五弟的身子特地熬了粥,与拥玉京一起端进屋去。


    翠有志撑起身:“二姐。”


    翠辛贞上前忙将他扶起,又在他身后垫上枕头,再问道:“可觉得好些了?”


    翠有志点头,称奇道:“吃了小叔子的药丸,现在好多了。”


    听他说好多了,翠辛贞放心不少,旋身欲从少年手中接碗,亲自照顾五弟。


    拥玉京掠过她的手,“嫂嫂,我来罢。”


    翠辛贞刚弯眼笑应,身后的翠有志赶忙道:“不用麻烦玉哥儿了,二姐来罢。”


    拥玉京坐下,眼皮都没抬,委婉拒绝:“嫂嫂不合适,还是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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