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答应,拥玉京又道:“日后我每日从私塾回来与嫂嫂一起做,读十日能有一次的旬假期,到时候我与嫂嫂一道去镇上。”


    翠辛贞还是想让他日后多读书。


    他道:“嫂嫂,我能保证在成绩上游中做这些事,你且放心,不会占有读书的时辰。”


    翠辛贞神色犹豫。


    少年立在土墙瓦屋门前,眼皮上折藏住那颗泛红的小痣,眼瞳黑得近似浸水的黑石子,望着穿她的担忧,落下最后的陈述。


    “嫂嫂耳朵不好,一切都没走上正途,我跟在嫂嫂身边能帮你多看些,况且都是在课余中做的,就当做是我提前熟悉家业。”


    亡兄留下的家业被人夺走,他长至十五,若是那些人有良心会分于他些。


    尽管渺茫,翠辛贞倒是松口答应了。


    -


    读书之事解决,第二日翠辛贞便送他去私塾。


    路上还遇上王德妙。


    她见翠辛贞也带着少年去书院,诧异打听一问,拍手称绝道:“玉哥儿竟然是陈夫子请去私塾的,你这气运也忒好,竟然遇上来访问学子的陈夫子,陈夫子为人品行可是极好的。”


    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位夫子的崇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无论走在何处,都会受人崇拜,翠辛贞也不能免俗,与她一道庆幸感慨。


    “是啊,陈夫子的人品是极好的,玉哥儿能受他传授,日后定能有陈夫子般贵重的人品。”


    她希望玉哥儿能不负期望,日后能高中,便是不高中,考个秀才日后也开设私塾教书育人,她便可放心了。


    王德妙没想到她家的哥儿竟是个能读书的,转念又想到,玉哥儿曾经住在中镇,在兰姐儿没遭难之前可是实打实的富家公子哥儿,有些才学倒不奇怪。


    她酸了酸拥玉京的前头几年,又觉得以前再有钱又如何,如今不是和她家的文哥儿在一间私塾读书识字,这份不平倒是让她生出优越之心。


    “对了,二姨,之前你帮我找的活儿,我想……”翠辛贞想起拥玉京说的话,想辞去拾粪的活儿,这会儿碰巧遇上她便想着说出来。


    她想到二姨之前说是找了不少人才帮她找来这个活儿,而她说不干便不干有些不好,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就细了。


    王德妙一听原是这事,便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去就不去。”


    反正她也得了钱,翠辛贞去与不去都无甚关系。


    翠辛贞闻言松了口气,脸颊红润地向她道谢。


    王德妙打探问:“贞娘啊,你近日不去拾粪便,打算做些什么啊,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不定能帮你。”


    提起此事,翠辛贞抿唇笑柔了眼:“还不确定,我眼下打算去镇上卖东西。”


    “做生意啊。”王德妙觉得新奇,追着问:“这是做什么生意啊?”


    翠辛贞也不清楚白皂是什么,便循着拥玉京说的告诉她:“应该是卖皂角团子。”


    皂角团子人人都会做,上镇上买也不值当几个铜板,王德妙见她这副懵懂样,就知道她没什么门路,不然当时怎会走投无路,听她的话去拾粪。


    她也只是随口问,以为从中镇过来的人有些本事,见她这般无门路,也就没了说话的心思,借口离开了。


    与王德妙分开,拥玉京在私塾读书,翠辛贞也没闲着,去外面收草木灰或是皂角等物。


    酉时。


    拥玉京归家,她做好饭菜,问他今日可习惯。


    少年端着碗,轻轻颔首:“一切都习惯。”


    翠辛贞闻言担忧一整日的眉眼总算松开,又为他夹一箸的菜,柔声道:“此前总担心玉哥儿不习惯,如今我便放心了。”


    “嗯。”拥玉京低头用饭。


    其实不然,他为临时空降,同一级的孩童已自成一派,他又并非真的孩童,自不会与他们一道玩耍,更无心思,第一日便引得那些顽皮的孩童对他有几分芥蒂。


    此事他没说与女人听,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与其想这些无甚重要的小事,他倒不如分出心神来想如何赚更多的钱。


    这个世道,没有钱寸步难行。


    翠辛贞没有再随人去山里拼命拾粪与人交换,只将偶尔拾的粪收好,等着来年开春给土地施肥。


    后来她听人说,之前与她一起去林中的人被野兽吃了,还吓得她庆幸不已,又拿着亡夫的灵牌擦了又擦,与亡夫说了好久的话。


    那天拥玉京正好提前归家,无意间看见,她靠在灵牌上,脸上全是对亡夫的思念。


    -


    时日转瞬即逝,冬雪融化,山头露得翠色,此前做好的白皂也都风干好。


    恰逢拥玉京旬假,两人一起拿去云水乡镇上卖。


    因为没有摊位,两人便在角落里挤着,狭窄的一条道上四处都是吆喝的摊贩。


    翠辛贞没做过生意,嘴钝,耳朵也不好使,眼见着无人来问,便跟着憋红脸地吆喝。


    断断续续的气音,还破了嗓子,旁边的人听见都笑了。


    她听不见,但拥玉京听见了。


    他看了眼身旁的老妪,先切出一小块白皂,主动上前去挨个人请试。


    作为两世都养尊处优,尤其是胎穿前,他无论想要什么都有人奉至面前供他挑选,不曾为生计苦恼过,同样也没有任何经验,遇上不少人拒绝。


    好在他模样生得漂亮,头脑聪明,很快便能顺应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也专挑面向和善的妇人说巧话。


    最先试用的是年轻妇人,她起先以为是什么妆膏,没想要买,只是见少年生得乖,以为是孤儿寡母,觉得可怜便上前来问。


    翠辛贞见生意上门,耳门发烫的赶紧将东西给她看,嗓音发抖地说这是什么,如何用。


    妇人听得称奇。


    拥玉京适时将一小块白皂让她试用,道便是不买也无碍。


    没人这般做买卖,世人的东西都是银钱两讫,妇人还是头一次见做亏本买卖,犹豫片晌闻着东西香,就爽利试一试。


    拥玉京去打来清水,先是让妇人洗手。


    妇人洗完后,闻了闻手道:“真的还怪香的。”


    拥玉京浅笑:“不仅香,且有美肤功效。”


    妇人听得一怔,不信这点东西能润肤。


    拥玉京让她抚摸手背。


    妇人一抚,发觉手背果然光滑柔润,正惊奇着又听见少年道:“此皂不仅美颜润肤,还有洗净去污渍功效。”


    妇人诧异:“这般神奇。真的假的?”


    拥玉京道:“自然是真的,可当面演示。”


    随后他回头看着翠辛贞道:“嫂嫂,你帮这位阿姐试一遍。”


    这是此前在家中便编排好的,翠辛贞没听清他说什么,顶着众人的目光,她的脸热得泛痛,还是憋着一口气上前来。


    周围的人也不自觉停下来。


    当着众人的面,翠辛贞将沾染污渍的一块白布浸在水中,捻起一小块的白皂,埋头用力搓着。


    很快那团污渍便在水中晕开,再次拿起来时洗得干干净净的,交给妇人看时,还补充一句道:“比皂角洗得干净,我……在家都用这个。”


    她没撒谎的天赋,讲话时低垂着头,双手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拥玉京站在她身边,悄无声息握住她紧张的手。


    少年指尖冰凉,传给翠辛贞的却不是寒气,而是让她不再胆怯的暖意,不自觉中她仿佛生出一股勇气,也没方才那般紧张。


    周围的人注意都在白布上,互相传递嗅闻上面的气味。


    都是寻常百姓,妇人少有闲钱去买胭脂水粉,像是润肤膏这种东西便更少了,而素日浆洗衣物的就用采摘的皂角,只有贵重的氏族贵人们才用得起带着香味儿的澡豆。


    妇人怕东西贵,刚想放下,又听见少年适时道:“一块白皂十文钱,只卖这几日,东西不多,只有十块。”


    市井间的皂角每枚都卖十文,还只可洗十衣,掐一整指的白皂也卖十文钱,还不止洗十衣。


    左右钱也不多,妇人登时心动,要了一块。


    还剩下几块被周围旁听的人相继买下,来时还愁眉苦脸的翠辛贞此刻坐在木凳上数着铜板,露在发丝外面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拥玉京在旁边看着她抬起头,眼底格外明亮,语气也高扬几分:“玉哥儿,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做些的?”


    不是说卖得便宜,反倒先是说做少了。


    拥玉京替她收拾东西,抽空答道:“家中只有这些皂角和白面,若是有胰脏,能做些更好的,但那得过段时日再推出。”


    他说的话翠辛贞懂得,要先将名声打响,后面的好东西才配得上好价钱,不过现在这些也足够让她高兴。


    翠辛贞曾经在家中是长姐,默默无闻为兄弟姊妹们勤恳辛苦,最大心愿便是照顾好他们,嫁人后也一心想着侍奉公婆,照顾夫君,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在外面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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