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家中,她对着公婆的灵牌又拜了拜,向二老诉说玉哥儿有学可上,日后定会有出息。
拥玉京在旁边看着她。
等她拜完后念及自从亡夫离世后,家中少有喜气,她今日念及拥玉京的生辰,和人换了几两腊肉,没想到回来还得到他能上私塾。
她高高兴兴张罗饭菜,打算与他好生庆祝。
拥玉京帮她洗着菜,无意间问:“今日家中是有人要来吗?”
夫子已经走了,翠辛贞无需做这么多饭菜,他只以为是有人要来。
翠辛贞顺手将垂落的碎发笼至耳畔,柔声回他:“没人来,就是今日是玉哥儿九岁的生辰,我想虽然只有我们两人,但也应该庆祝一番,一年到头,生辰最重要。”
她嗓音温柔,没发现身后洗菜的少年动作停住。
拥玉京僵硬垂下眼,盯着浸在水中的手。
稚嫩,陌生,熟悉。
他忽然分辨不出这双手是谁的,在原地怔愣许久,连翠辛贞站在身边都没有发现。
“玉哥儿,在想什么?”
他轻颤了颤眼睫,看着眼前穿着麻布长裙,乌发挽成髻,一副古态的女人,眼中浮起鲜少有的迷茫。
眼前人是他唤了几年的嫂嫂。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木桌,和泛黄的泥墙,头顶能见房梁的屋顶。
这是他如今的住所,明明已经住了几个月,可还是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有缺口的土陶碗,用竹篾削的筷子,这些他每日都看得见,可他却有说不出的不对。
寡嫂说今日是他生辰。
今日真的是他的生辰吗?
他记得是十月的生辰,怎会是一月?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顷刻淹没而来,拥玉京连笑也难维持。
翠辛贞几时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便是家中发生变故,也从未见过玉哥儿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一时慌了神:“怎么了玉哥儿?”
拥玉京无心去留意她,望着周围的一切,颤去睫上迷茫,道:“嫂嫂,我不想过生辰。”
“怎么了?”翠辛贞不知他怎就不愿过生辰,但少年说完便步伐有些轻浮地离开。
徒留翠辛贞站在原地,茫然望着他的背影。
她不明白,好端端,玉哥儿怎会露出那种伤情的神情?
怕他出事,翠辛贞在外面站定片刻,终是站在少年的房门前,小心翼翼抬手想要敲了敲门,但又忍下,只在门口徘徊。
屋内的拥玉京站在桌案前。
桌案上摆放着他今日刚做完,风干好的白皂,窗牖上则有用木针定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
纸上写着如何能做出白皂。
没胎穿前,他家境特殊,自幼所学的东西比旁人多,哪怕在这个朝代已经九年了,也依旧还记得,所以近日见她为营生苦恼,想沿着记忆做出来。
可东西做出来了,他现在发现纸张上用南朝文字,记载着这个朝代没有的名称,或许有,但此刻并不叫这个,所以他做起白皂才显得缓慢。
拥玉京看了许久,抽出另一张纸,重新用另一种文字写一遍。
哪怕这里除了他没人认识。
写完后,看见熟悉的文字,他唇边终于浮出浅笑,目不转睛盯着字,透白匀称似玉般的脸颊恢复些血色。
此时门外传来两声很小的敲门声,伴随寡嫂担忧的柔声传来。
他回过头,墨黑的瞳仁里还荡着没有消散的笑。
翠辛贞敲过门后,隔了不一会儿,门才打开。
少年脸色红润,鸦黑的眼睫微垂,露出薄皮上的红痣,目不转睛盯着手里的纸,唇边已经重新有了微笑:“嫂嫂怎么在门口?”
翠辛贞满眼担忧地看着他:“玉哥儿你方才是怎么了?可是遇了什么事情?”
听着女人小心翼翼的探问,拥玉京遮住眼皮上的红痣,望向她,摇头道:“没事的嫂嫂,我只是忽然有什么记不住了,所以有片刻低落,如今好了,我今后多写几遍,记住便是。”
翠辛贞闻言仔细瞧他脸色。
少年面白含笑,看不出什么,好似是因为读书之事。
翠辛贞见他无恙心中高悬的石子落下,只是再瞧他手里拿着的纸上时微微一顿。
虽然她没读过书,但也识得南朝的字形。
纸上似乎不是南朝的字。
她刚看两眼,少年就已经折叠好纸张,神色自然道:“走罢,嫂嫂,我们先用饭。”
翠辛贞没多想,与他一道来堂屋用饭。
拥玉京是坐在她身边,才闻见味道的。
不是肉香,是她身上洗过还残留的味道。
他没说什么,抬眸看着女人洗过后,还湿润贴在脸上的乌丝。
翠辛贞浑然不觉的为他夹肉,没说是生辰,温声软语道:“玉哥儿读书辛苦了,来吃些。”
拥玉京看向碗中肉,刚平复的心情又沉压下,问道:“嫂嫂都夹给我,自己不吃吗?”
换来的肉没多少,拢共才两三块,还不够少年塞牙。
翠辛贞摇头扯谎:“嫂嫂不喜欢吃。”
话音一落,她便见少年将碗推到旁边,黝黑的眼瞳直视她,将她看得无所遁形。
“嫂嫂,我平日不需要这些,读书识字也只是坐在家中,称不上劳累,若是要嫂嫂如此辛苦,连一块肉都吃不上,我想我也应该是吃不下。”
翠辛贞哑口无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局促地交叠在身前绞着衣袖,想解释今日是他生辰,但又想起方才他说的话,更不知如何解释。
少年知她的好,重新将碗里的肉夹给她。
翠辛贞端着碗想夹回去。
拥玉京看着她,道:“嫂嫂,你应当多想的是自己,而非旁人,哪怕是我,也比不得你自己重要,知道吗?林间多风险,冬眠的恶兽本就腹中不足。”
这句话他说得轻,翠辛贞没听清,茫然看着他,似再让他再说一遍。
拥玉京没再重复,“不说能者多劳,便是嫂嫂身为长者,也理应你先用,此后才是我。”
百事孝为先,他说的话符合常理。
翠辛贞看着少年认真的脸庞,最终在他注视下咽下一块肉。
他唇边笑弧浅显,也端起碗用饭。
傍晚,翠辛贞闻见手上还残留的味,欲去取皂角再洗洗手,少年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嫂嫂试试这个。”
冷不丁冒出他的声音,吓得翠辛贞连退几步,回头见是他才松口气,上前看着他递来的东西,接过来闻了闻。
有股子说不出来的香。
“这是?”她抬眸看他,眼底还有被吓后残留的晃光。
拥玉京道:“肥皂,用家中的皂角做的,我又去林里采摘了几朵稚梅捣碎,糅在一起做成的。”
皂角是用来浆洗的,这个朝代远古,还没有肥皂,只有与肥皂相似的澡豆,但那是皇家和贵族才能用得上,平民只能用皂角。
他想既然没有,那他试着做出来,寡嫂也能有营生,不必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先随人山上拾粪。
翠辛贞没见过,闻着味儿很香,便接下了。
用肥皂洗手后,她闻着带着香味儿的手走进屋。
少年还在等她,见她洗好,让她伸手。
翠辛贞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却见少年低头在她掌心闻了闻。
作者有话说:
初显鬼态,男主会随着时间变得很黑暗,强制爱会很浓,他一点也不阳光
第6章
刹那间,翠辛贞脸颊倏然发烫,忽然明白他为何要给自己香皂。
原来是闻见她身上有味道。
拥玉京今日脸上有几分浅笑:“嫂嫂近日在苦作营生,我想做些什么,所以便做了这个,味道很香,留存时辰也久。”
翠辛贞神情踌躇,不自然地在肩上嗅了嗅,“是嫂嫂身上味道太大了吗?”
拥玉京摇头,“只是凑巧,刚好交给嫂嫂试,这是我做来让嫂嫂拿去卖的,卖这个比辛苦山上要轻松,且山林间野兽多,如今又是寒冷冬季,它们本就饥饿,万一遇上野兽恐怕有性命之忧,且林间冰雪未融,磕坏了身子,更是得不偿失。”
他一番话诚恳,又事事为她着想。
翠辛贞心中生暖,水杏般的黑眸柔软,抬手轻揉他披上的黑发,“有玉哥儿这句话,嫂嫂便觉得不苦。”
拥玉京闻见女人袖中笼着稚梅的清香,头顶像是有一团温柔的棉絮,怔愣时忘记了躲开。
等他回神后再不经意偏过头,唇弧扬了扬道:“嫂嫂近日可推了她的活,与我在家中做几块,先试着去镇上卖。”
想罢,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尽可能做得漂亮些,能卖得更好。”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种东西,很多人不知道如何用,一开始必定是难卖,唯有在卖相上做得好些,说不定能吸引些人的瞩目。
翠辛贞见着这东西便觉得好,虽然不觉得能卖多少,但还是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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