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当是小儿作笑,不舍得银钱,笑得很是揶揄,直接明说让他嫂嫂过来和他谈话。


    拥玉京没有因轻视而恼,只将双手叠放下,神情平静而认真道:“里正若不信,可将往年的科举考题交予我,再将我所写试卷交予私塾夫子,你若怕我们故意设局,可不说是谁,只听夫子所言,试我有几分才情,再做打算亦可。”


    少年讲话老成,有轻易使人信服之感,里正家中也有同岁的幼孙,个个玩物不吝啬,整日只知道上哪棵树掏鸟窝,下哪条河摸鱼摸虾,倒是第一次见像他这样沉稳,讲话有条不紊的少年,便是青年人也少之又少,倒是有些唬人。


    他在心中琢磨这番话。


    拥玉京看出他有几分犹豫,趁势道:“此乃顺手之事,便是不成,里正也无甚损失,可若我所言为真,里正所得远比这点利益更多,不是吗?”


    这番话刚好说到里正心坎,王家村太少能读得书的人了。


    里正见他确有几分与寻常小儿不同的风骨,想来左右也非是什么亏本买卖,他们说这么多,不就是因为没钱,即便强行索要,也得不到多少。


    万一他真是读书的好苗子,王家村所得之利益,可不仅仅是这几十两银子。


    里正面上不显,对桌敲了敲旱烟,做出苦恼的样子:“此事也非我一人能决定,今年的私塾也已经开了冬课,我虽为里正,也得依着先生来,不过见你们寡妇<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的投奔王家村,也算是王家村的人,事情我倒是可以帮帮你,至于成不成就看造化了。”


    拥玉京唇边露出微笑,“好,多谢王叔爷。”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寡嫂,“嫂嫂在外面等我片刻,我写几篇稿文,晚些再与你一道归家去。”


    翠辛贞听得一知半解,但听到里正是要测试玉哥儿的学问,连连点头,不在此地打扰他去外边等。


    拥玉京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回头再对里正道:“劳驾王叔爷寻来论题。”


    ……


    日头升至正中,大雪过后的冬阳落在树枝上堆积的沉甸甸白雪上,分外灼眼。


    翠辛贞搓着发僵的双手,时不时往回看,眉眼间的担忧一刻也不曾落下。


    她是相信玉哥儿的,但还是耐不住又暗地里算了算身上的银子。


    玉哥儿有些钱财在她身上,她想为他今后留着,不能轻易动用,手上倒是还有夫君送的玉镯子,还有一支他亲手雕刻的木簪。


    木簪不值钱,却是夫妻情意的见证,玉镯子应当值些钱,零零散散凑起来应该能有五十两。


    正当她想着,门总算开了。


    翠辛贞欣喜望去。


    少年白袄泛光,半截下颌深陷在毛围襟中,垂下的眼皮上有一颗很淡的红痣,听见她的声音,往上再一折,那颗痣便被掩在宽眼褶里。


    他看着她奔过来,提高声音缓缓道:“嫂嫂,我们回家。”


    翠辛贞还有很多想问的,但见他神情疲倦,便先咽下话,带着他一起往家中走。


    路上,拥玉京知道她心里惦记,主动与她道:“里正应该不会寻你要钱,会引荐我去见夫子,不过嫂嫂还需等日子,马上要下大雪,会封路。”


    翠辛贞垂眼看着他,抿唇一笑道:“好,嫂嫂相信你。”


    他点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问道:“嫂嫂方才为何要给他钱?”


    翠辛贞道:“此乃唤人钱,一开始是我忘了,晚辈见长辈,开口唤人时是要给改口钱的。”


    寡嫂骗人时表情很是不自然,手摸了摸鬓发,眼神闪躲得教人一眼便看透了,但拥玉京没再说什么。


    翠辛贞与他回到家中。


    她将房屋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然后又去打望今后赖以生存的那一亩地,待归来时天色已晚。


    暮色昏黄下。


    她远远看见坐在门口的少年,他似乎在揉雪。


    翠辛贞愁苦的脸色忍不住露出一点笑,上前去:“玉哥儿怎么在门口玩,外面寒大。”


    拥玉京放下手里的雪团,抬起冻红的脸道:“不冷。”


    翠辛贞一壁推门,一壁侧头柔声讲话:“那饿了吗?嫂嫂洗手后再去为你做饭。”


    “好。”拥玉京跟在她身后,回头看着院门口雪白的雪。


    方才他是在想如何让寡嫂多赚些钱,此地的人见两人孤儿寡嫂,三言两语都是索要钱财,寡嫂手中那点钱迟早会被人骗完。


    冬日粮食不多,好在她白日在里正处买了些。


    用完晚膳分别回了房中休息。


    雪月夜里,月光照耀得人难以入眠。


    翠辛贞又拿出亡夫的灵牌,看了许久才红着眼放在旁边。


    第二日果然下了大雪,外边的雪厚得能淹没小腿,翠辛贞在家中边等着里正的消息,拥玉京则坐在屋内读书,偶尔还会做些什么东西,她不太看得懂。


    眼看着雪停了,里正还没带来消息,翠辛贞心里着急,又想要出去做些营生,但她是女子,此地又是村中,营生实在难寻,她还不放心玉哥儿一人在家中,也不敢出村太远,最后先打消了念头。


    冬日一日比一日冷,还苦寒,两人没有过冬的粮食,只能向人去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在拥玉京从不诉苦,哪怕连一顿肉都没有,他依旧如常。


    翠辛贞时常感到羞愧,她也就罢了,玉哥儿正值长身体,不能总无油水。


    尤其是眼看玉哥儿九岁生辰快到了,她更是怀揣心事,夜里难眠。


    好在之前在玉哥儿生辰当日,托付二姨的事有消息了。


    二姨欢天喜地告诉她,有个替人拾野兽粪便的营生可以做,但那味道大,熏人。


    翠辛贞不怕什么熏人不熏人,答应了下来。


    二姨先是笑着,然后搓着手指道:“瞧,我寻得也不容易,你耳朵不好使,别人都不情愿要的,是我硬生生捱着人家,求着人家才为你寻的。”


    翠辛贞一耳听出二姨的意思,是要些辛苦费。


    这是应当的。


    她给了,随二姨说的那人出去。


    这日运气倒还好,拾得不少。


    这天下着大雪,她从外面归家,尚走在覆着茫茫白雪的田埂上,远远便瞧见门口站着位年轻的长袍郎君,神情似有激动,正在与玉哥儿讲着话。


    翠辛贞想起之前时常听人说有家中孩童被人牙子拐走,见此心里一跳,下意识拾起地上的枯木枝,颤着胆子,小心翼翼靠过去。


    拥玉京先发现的她,在她憋着一口气举起棍子要敲下来时,脸上倏然绽开浅笑,忽然高声道:“夫子,那是我嫂嫂。”


    年轻夫子回头,巧见女人手里抱着还有雪的枯木棍子,慌慌张张朝他躬身,藏在发丝里面的耳朵似乎是被冷风吹得几欲要滴出血来。


    “见过夫子。”翠辛贞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里去才好。


    她是怎么敢连是什么人问都不问一句,就想要用棍子敲人的?


    作者有话说:


    老实寡嫂好不容易大胆一次,又自闭了————今天写完了,提前更新下。


    第5章


    陈夫子见她第一面便行此大礼,也跟着同样作揖,“见过姑娘,在下王家村私塾里教书的先生,陈宣。”


    陈宣是王家村唯一的教书先生,她前几次乘坐牛车时听其他妇人提及过。


    陈夫子以前中过举人,后来见此地无私塾,方才大义留下来教书育人,是连里正都会以礼相待的人。


    “夫子好。”翠辛贞脸埋得更深了,还在想刚才羞人的误会。


    方才玉哥儿声音再小些,她若没听清眼前的人是夫子,那棍子可能就落在他头上了,好在没有。


    拥玉京见她头越埋越低,便知她定是没听清夫子说的话,上前道:“嫂嫂,夫子在告诉你,他姓陈。”


    随后又转头对陈宣道:“夫子,嫂嫂患有耳疾,有些听不清声音。”


    陈宣这才知道原来他家中的长者是这种情况,心里对有才学的少年多几分怜惜。


    在翠辛贞抬起头时,陈宣提高声音向她说明来意。


    翠辛贞没想到夫子是亲自来请玉哥儿入私塾的,还大肆夸赞玉哥儿的才学,请求她勿要误了玉哥儿。


    她求之不得,自然是连连应下,“我家玉哥儿就劳烦夫子了。”


    翠辛贞还回房去取了学费。


    陈宣学费收得不多,寻常只收红薯等耐存的食物,甚少收银钱,但见她刚搬来不久,便就先收下了:“姑娘放心,玉哥儿这般好的才学,不会淹没在下手中。”


    翠辛贞得此承诺,感激的对他浅弯眉眼,“多谢夫子,今日留下来一道用饭吧。”


    她不常抬眼直直地瞧人,习惯低眉顺眼,所以第一眼给人并不惊艳的质朴感,此刻他才发现女人面容清秀,杏眸中有光,看人时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陈宣怔了下,随后推拒道:“不必了,我还得去另一家看学子,不便久留。”


    翠辛贞感恩厚待地送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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