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往榻上看了一眼,待看见床单上的脏污,隐约意识到什么,顿时红了耳根,小声应了句是,把一床被衾胡乱扯下来抱在怀里,低着头匆忙离开了。
路上,惜月盯着脚下石砖,思绪重重。
她有许多事想不明白,譬如若是男女情|事,这男人的东西,为何会落在被衾之上,小姐又为何神色安然,甚至连鬓发钗环都不曾乱过半分。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笃定,便是小姐和那暗卫,定然做过了比亲嘴巴还要亲密的事。
而她身为小姐最信任的奴婢,最要紧的便是护住小姐的名节,不可让此事走露半点风声。
惜月这般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不想却在转角处迎面撞上了素玉。
见惜月怀里抱着一大堆褥子被枕,素玉热心地上前来,想帮她分担一点,惜月还不及遮掩,那块被单便被素玉拽在了手里。
素玉盯着那片干涸的痕渍,眨了眨眼。
她在人牙子手里待了好几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倒不觉稀奇,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小姐房里的被褥吗?
而整个芙花院,能出入小姐卧房的男人,只有那个模样像极了裴钰的暗卫。
素玉忽然想到什么,顿时瞪大了眼睛。
惜月心中叫苦,忙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小声警告:“事关小姐名节,万不可乱嚼舌根,你若敢传出去半个字……”
而素玉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她愣愣抬起眼,“小姐和那个暗卫……这、这可是真的?那裴公子怎么办?小姐不喜欢裴公子了吗?”
惜月听得一头雾水,她皱着眉把床单拽回手里,奇怪地看着她,“裴公子都没了,你想这些做什么?小姐这几日好不容易高兴了些,这都是玄霜的功劳。你难道希望小姐像以前那样,整日为裴公子郁郁寡欢吗?”
素玉咬着唇,“自然不是……”
她耷拉着脑袋跟着惜月往前走,听着耳旁絮絮叨叨的叮嘱,嘴上敷衍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一个唯有她知晓的秘密。
那位裴公子,小姐的心上人——
根本就没有死。
*
荣安堂里,菜肴飘香。
惦记着殷芙在寺里素了两日,李蕙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肉菜。
殷至邺一面给殷芙夹肉,一面语重心长地叮嘱:“阿芙啊,这几日就别再出门了,那些刺客既然来了第二次,只怕不会轻易罢休。爹爹又买了一批暗卫进府,人已经送去你院里了,务必让他们都打起精神,万不可松懈。”
“爹爹宽心,皇都重地,天子脚下,那些刺客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京中动手的。只要女儿不再离京,应当不会有事。”殷芙安慰道。
殷至邺眉头紧锁,“话虽如此,可总要谨慎些才好……”
李蕙在一旁叹了口气,“眼下的确是待在家里更稳妥些,可既在京城,便免不了人情走动,总不能把阿芙一辈子拘在家里。”
李蕙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前日昭宁县主随长公主回京,在旧公主府设宴,还给阿芙送来了请帖,只是那时阿芙不在家中,我便婉言回绝了。方才县主又特地差人传了信来,想见阿芙呢。”
这位昭宁县主,大约是殷芙年幼时唯一能称之为好友的人了。
长公主和皇帝一母同胞,姐弟情深,昭宁又是长公主独女,皇帝便格外疼爱些。
那年贡州献上两匹西域宝马,昭宁爱不释手,皇帝便请了师傅教昭宁骑射,怕她无趣,便让她挑几位贵女陪着。
那两匹马高大威猛,性情刚烈,一众贵女捏着手帕在一旁望而却步,唯有殷芙,接过了昭宁递来的马缰。
从那之后,昭宁便不再搭理那些娇弱胆怯的贵女,只和殷芙玩耍亲近。
只是后来,殷家的变故来得突然,殷芙仓促离京后,长公主不愿卷入这场肃清朝野的纷争,也自请离京,带着昭宁回了封地。
如今朝堂安定,皇帝又龙体康愈,长公主这才递了折子,重回京城。
殷芙展开信笺,纸上字迹潦草,约她后日晌午在盛月楼见面,落款处,写着昭宁二字。
殷芙也想见见这位昔日好友,于是便抬头对殷至邺道:“爹爹,县主盛情相邀,我若推拒,岂非失礼。”
殷至邺沉吟不语,才出了那样凶险的事,他自然不愿女儿出门,可又不好驳了长公主的面子。再者,女儿离京多年,如今在京中也没个能说得上话的同龄姑娘,若能和昭宁县主重叙旧好,也是件好事。
殷芙也不急,眨巴眼睛望着他,“有玄霜在,爹爹不用担心的。”
玄霜的本事,殷至邺是知道的,听闻那夜刃杀楼一行七人,连殷芙的房门都没能摸到,便没了呼吸。
殷至邺思虑半晌,终究还是妥协了。
“好吧。记得多带些人跟着,天黑前务必归家。”
殷芙弯眸:“知道啦爹爹。我不会在外面玩太晚的。”
嘴上这般说,但殷芙心里还是很想和昭宁多待一会儿的。
京城实在无聊,她整日待在家中,除了读书练剑,便只能用作画打发时间,远不及在乡下有趣。
翌日,玄霜一早过来向她禀过话,便出了府。
殷芙在松寿堂听了一上午的课,只觉身上倦怠,用过午饭后,便没去后院练剑,让惜月取了新买的竹纸,在房中作画。
画中男子赤着身躯跪在床帐间,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屈着,殷芙笔尖微顿,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心道已是傍晚了,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她恹恹唤了声:“玄霜。”
若换做往常,这会儿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跪在房中了,可殷芙连着唤了好几声,仍不见人影。
只听咣当一声,像是有人从房顶跳了下来,之后司绝便顶着一张因沾了泥土而略显狼狈的脸出现在殷芙了面前,乖巧道:“大小姐,玄大哥还未回府,您若有事,可以吩咐属下。”
少年面庞稚嫩,唇红齿白,看着倒还算舒心。
左右闲来无事,殷芙便没撵他出去,随口问道:“玄大哥?怎么,你和他很熟悉?”
司绝如实道:“算不上熟悉,但玄大哥很厉害,影阁里没人不知道他。”
殷芙一手撑腮,一手拿着镇纸,漫不经心地将画纸压平,“是吗。”
“那当然了,论本事,整个影阁,可没人打得过玄大哥。”司绝下意识挺了挺胸脯,“就算是前些年影阁排名第一的那个青祀,其实也不是玄大哥的对手。只是那个青祀,之前似乎对玄大哥有些恩情,所以他们每次比试,玄大哥总是放水。”
少年夸赞起玄霜来,比夸赞自己还要卖力,眼中满是崇敬与向往,嘴里的话就没停过,只是他毕竟和玄霜交集不多,也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玄大哥很少说话,一开始,我还以为玄大哥是哑巴呢。我每次见他从石室出来,都是满身的伤,可玄大哥从来都一声不吭的。还有一回,我见他整个手背上都是血,可把我吓坏了……”
正说着,司绝忽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止住了声音,转头朝门口看去。
“啊……玄大哥回来了。”
殷芙闻声抬眸,男人一身黑衣立在门口,高大挺拔的影子落在石阶上。
殷芙瞥了司绝一眼,司绝连忙起身,规矩地告退。
玄霜和他擦肩而过,仍旧是平日里那副神色冷淡的模样,大步朝殷芙走去。
司绝走到门口,忍不住回过头,望着玄霜的背影,若有所思。
昨日傍晚,他去小厨房领饭,顺带把玄霜的那一份也领了回来,一进门,正巧撞见玄霜正在盥室沐浴。
下人们住的房间久未修缮,门板破旧粗陋,留了道关不严的缝。
透过门缝,司绝清晰地看见了玄霜身上新鲜的红痕和淤青,胸前和腰侧还有大片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甚至脸上也有青紫的痕印,应是掌掴所致,怪不得这么热的天,他却一直用黑巾覆面。
再往下,那双膝盖竟也是肿的。
司绝看得心惊,这样的伤痕,显然是被主子罚的,可是玄霜明明对他说过,大小姐很好。
而且方才他在大小姐面前待了那么久,大小姐瞧着是有些冷淡,但脾气还算好,不像是会下这么重手的人啊。
司绝纠结半晌,为解开心中疑虑,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墙后,跃上房顶,小心地挪开一块瓦片,将眼睛贴了上去。
卧房里,玄霜正垂眸跪在长案旁,向殷芙禀话。
“……刃杀楼的人不知大小姐已经回京,今日仍在暮云寺埋伏。属下一路跟着他们……”
殷芙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玄霜身前,眉心轻蹙。
玄霜顿了顿,想起殷芙那时的命令,动作迅速地解开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
房顶上的司绝睁大了双眼。
没人告诉过他芙花院里还有这样的规矩啊。到大小姐面前禀话,还要……脱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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