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浩浩荡荡二十余人,唯有玄霜一人一路紧跟在马车旁,几个殷府侍卫看在眼里,忍不住小声嘟囔道:“那人是谁啊?怎么以前从未见过。凭什么他能离大小姐的马车那么近……”


    “那是相爷花了重金给小姐买来的贴身暗卫,自然要离小姐近些。”身旁一人开口道,“你忘了?小姐回京那日遇了刺客,可把相爷吓得不轻。”


    忽地,车帘后传来少女困倦慵懒的嗓音,“玄霜。”


    几人忙闭了嘴,转过头看路,再没出声。


    马上的男人微微攥紧了缰绳,让马儿行得慢些,低声应道:“属下在,大小姐有何吩咐。”


    “进来。”


    “是。”


    玄霜犹豫了下,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赶车的惜月,然后便踩上车辕,俯身钻进了车中。


    素玉瞟了眼身后落下的车帘,小声道:“小姐叫他进去做什么。”


    惜月目不斜视地赶车,“你管小姐的事作甚。”


    “可是小姐竟和那暗卫同乘一车,你不觉得,太过亲密了吗?”素玉压低声音,“即使他长得再像裴公子,也终究不是裴公子啊。”


    惜月瞪了她一眼:“裴公子已经没了,难道你要小姐守着裴公子难过一辈子?只要小姐开心,咱们做奴婢的便也开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上次我已经提醒过你,若再记不住,便和那几个丫鬟一样,去领上十板子。”


    听得要挨板子,素玉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车内,殷芙坐在铺着软垫的木榻上,无聊地翻看着手里的话本子。今日起得太早了,她眼下还犯着困,书中故事又老套乏味,殷芙读了几页,只觉更困了。


    暗卫垂眸跪在她面前,殷芙漫不经心地瞥去一眼,上下打量一番,实在挑不出刺来,便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示意他分开些。


    “几日没叫你过来陪本小姐作画,倒是懈怠了不少。”


    玄霜默了默,听出殷芙许是觉得无聊,所以才唤他进来,于是便从善如流,迅速调整了跪姿,嗓音沉哑道:“属下知错,请大小姐罚。”


    殷芙哼了声,继续翻着书页。


    玄霜沉默半晌,主动开口道:“大小姐那日命属下学的几封书信,属下已背会了,大小姐可要检查。”


    若非玄霜提起,殷芙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她翻页的手指稍顿,“背来听听。”


    “是。”


    玄霜喉结动了动,低声背了起来。


    在影阁时,他只学了些简单的字词,能与人传信沟通便可,为了背下来这几封词藻秀丽文风清雅的信文,这几日他几乎不眠不休,如今眼下还挂着一圈淡薄的乌青。


    殷芙心不在焉地听着,男人语调生涩僵硬,听不出半点缠绵悱恻的情思,她听出玄霜默默略去了信中所有的“阿芙”二字,也没与他计较,只在他背完后淡淡“嗯”了声。


    车内重又陷入寂静。


    殷芙合上话本,掩唇打了个哈欠。


    玄霜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日殷芙令他戴过的面具,双手捧着递到殷芙面前,平静道:“大小姐若是无聊,可用属下解闷。”


    他记得那时他戴着面具跪在马车里,大小姐……似乎很感兴趣,在路上玩了他很久。


    想着今日路程遥远,路上大小姐许是无事可做,他便自作主张,把这面具带在了身上。


    闻言,殷芙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兴致,她扬了扬下颌,用眼神示意玄霜自己把面具戴上,又看着他将耳钩调到最紧。


    日头渐升,将马车晒得滚烫,闷热的风透进车帘,携来几缕草木的清香。


    暗卫眉间很快沁出潮湿汗意,殷芙抬起脚,懒懒踩在面具上,重又拿起一册话本,翻开读了起来。


    脚下时而用力,时而轻抬,暗卫的呼吸愈发粗重。


    玄霜仰着脸,双手交握在身后,不敢躲,不敢避,脸颊闷出窒息的湿热,腰腹一阵阵地收紧。


    大小姐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轻易便能掌控他的呼吸,他的一切。


    这种感觉……竟莫名地令他觉得心安。


    “很难受吗?”殷芙明知故问,嘴上关心,却又踩重了些。


    玄霜身体紧绷,下意识地点头,很快又摇头。


    凝在下颌的汗,一滴又一滴,无声地淌过喉结,漫过衣襟。


    殷芙浅浅勾唇,她根本不在乎他难不难受,反正他向来很能忍耐,用不坏就是了。


    马车驶过乡间土路,远处天幕下,隐隐现出暮云山尖的轮廓。


    半个时辰过去,玄霜鬓边的碎发早已湿透,凌乱地贴着面颊,黑密的睫毛凝着湿汗,仿佛轻轻一眨眼,便要落下泪来。


    殷芙将话本翻至最后一页,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状,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他的眼睫,啧了声道:“好可怜啊。”


    那簇被她碰过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颤,更想让人欺负了。


    殷芙心口忽而一动,好像被勾起了许多更坏的念头,以前从未对裴钰有过的念头。


    忽然,马儿猛地刹住蹄子,整个马车都跟着重重一晃。


    殷芙回神,正想问问外头发生了何事,车帘外传来侍卫们略带惊慌的声音:“有刺客!保护郡主!”


    玄霜虽然被她玩弄得有些意识不清,但始终留心着外头的动静,早在侍卫出声之前,袖中匕首便已无声滑落进掌中。


    “大小姐,属下出去看看。”男人声音闷在面具之后,低沉喑哑。


    殷芙点头,玄霜起身跃向车外,须臾,便听见一阵刀枪碰撞之声,铮铮刺耳。


    殷芙蹙眉,握紧了袖中的毒针。


    针上的毒是她从那本赫卑毒谱上学来的,她嫌毒性不够,便又改良了方子。也幸而她习惯了将这毒针带在身上,回京那日,才没让那些刺客得手。


    不过如今……似乎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外头便安静下来,玄霜去而复返,跪在她面前回话:“大小姐,是刃杀楼的人,那几人训练有素,见势不好,便吞了事先藏在口中的毒药,自尽了。”


    御侍司首领张练也隔着车帘向她禀道:“郡主,刺客已经处理干净了,您可有受惊?可要歇息一会儿再上路?”


    “不必,继续赶路吧。”


    张练得了令,便令众人继续往前,马车缓缓驶动,只留下路旁草堆里一堆杂乱的尸首。


    殷芙收起毒针,看向面前的男人,雪银锻造的面具溅染上殷红血迹,他眉眼低垂,却难掩身上肃寒杀气。


    “受伤了?”殷芙问。


    玄霜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身上,方才他杀了四人,因动作太快,衣裳上溅了不少的血。


    他解释:“多谢大小姐关怀,血是那些刺客的。”


    殷芙凉声道:“本小姐何时关心你了?若是连几个刺客都解决得如此费力,你也没资格再留在本小姐身边。”


    玄霜微微攥紧了手心,应了声是,暗卫的用处便是保护主子的安全,至于暗卫的性命,主子自然不必怜惜。


    他缓了缓过分憋闷的呼吸,即使才立了护主的功劳,也没有趁机求她将面具摘下,只是哑声道:“那些刺客既是刃杀楼的人,想来是有人出了重金想买大小姐性命,此番行事不成,应当还会再来。属下会日夜守着大小姐,不会给刺客可乘之机。”


    暗卫低垂着眼,不过几息功夫,面具上又零星淌下汗来,露在外头的半张脸上蒙着一层异样的绯红,眼睫眨动,亦有汗珠淌落鼻梁。


    真是一只听话的乖犬,殷芙想。


    她想她该给他一点奖励,于是便伸手摘下了面具,暗卫熟练地仰起头,让她将肮脏的汗渍倒在他的脸上。


    他克制而小心地呼吸着,胸膛无声起伏,湿透的黑衣下,线条过分明显。


    殷芙瞥了一眼,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包药粉,倒了些在手心。又找出一只白玉细瓶,从里头倒出些汁液,将药粉化开。


    “这是丹葵粉,吸入鼻息间,能抑制牵乌的药性,半月不会发作。”


    殷芙把掌心伸到玄霜面前,言简意赅地命令:“闻。”


    玄霜愣了愣,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大小姐给他的奖励,漆黑眼瞳泛起浅淡的光亮。他膝行着挪近了些,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闻嗅着大小姐掌心的气味。


    像是藤荆烧焦的苦味,又混着些许淡淡的,芙蓉花的香气。


    和大小姐身上的香气一样。


    玄霜不知那白玉瓶里倒出来的是上好的芙蓉花露,丹葵味苦,若不用花露化开,根本无法入鼻。


    他一时有些出神,殷芙不耐地催促:“好好闻,本小姐要听见声音。”


    “……是,大小姐。”


    玄霜用力闻嗅起来,那声音令他不由有些耳热,好像……一条狗在闻主人丢来的食物。


    玄霜眼睫低垂,手指不自在地蜷紧。


    殷芙却尤嫌不满,手掌直接按住他的口鼻,“快点啊,一会儿药都蒸干了,白白浪费了本小姐赏你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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