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容让杏雨替她揉着脚踝,望着车外恨恨道:“只有殷芙死了,我才能痛快,只是折些钱财而已,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杏雨不敢驳斥主子,喏喏应了声是,心里却越想越害怕。


    若是有一日,赵徽容买通刺客刺杀郡主一事败露,她这个做奴婢的,是不是也得跟着遭殃?


    *


    在永宁宫待了小半日,殷芙回到相府,才坐下饮了盏凉茶解渴,便听丫鬟禀话,道林副卫来了。


    既然是她的“老师”,自然不能怠慢了,殷芙吩咐将人请进来,换了身轻便衣裳,便拿起归雁去见林平。


    林平蹲在树荫下,正拿一片树叶子吹口哨,逗得几个脸皮薄的丫鬟红着脸掩唇偷笑。远远看见殷芙走过来,他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哼哼道:“姐姐要去寺里进香,怎的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若不是方才在宫中碰见相爷,我还不知道这事呢。还好我今日来了,若是明日过来,怕是要扑个空了。”


    殷芙一脸淡然:“我原以为林副卫并非诚心教我,那日教我,也不过是碍于爹爹的面子,教过一回便不会再来了。这不,我正打算让人去裴家走一趟,把归雁还给林副卫呢。”


    说罢,便将手里的归雁随手抛了过去。


    林平伸手接住,酸溜溜地道:“姐姐一心只念着我那三表兄,别人在姐姐眼里,心都是坏的。一把剑而已,又不值什么钱,姐姐收着就是了,三表兄在天上又看不见。”


    正说着,林平忽然瞧见殷芙腰间佩着一把匕首,柄鞘皆用紫檀打造,磨损得十分厉害,乍一看平平无奇,可他常年和兵器打交道,一眼便识出,这绝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林平顿时来了兴致,也顾不上还在天上的三表兄了,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眼巴巴盯着殷芙腰间的玉影:“姐姐,你这匕首哪来的?我用归雁和你换好不好?”


    小孩靠得太近了,殷芙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别人送的,不可换。”


    “这人好没诚意,送姐姐礼物,竟拿这样破旧的东西敷衍姐姐。”林平按捺心中激动,故作不屑地嗤了声,“我这把归雁可比它值钱多了,也更衬姐姐风采,姐姐就跟我换嘛。”


    殷芙懒得戳穿他的心思,没理会林平,径自转身,朝后院走去。


    眼见殷芙无动于衷,林平有些心急,忙快步跟上去,和她商量着:“正好今日也该检查检查姐姐那套剑法练得如何了,不如姐姐同我比试一场,若是我赢了,这把匕首就当作彩头送给我,可好?”


    说完,又连忙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自然了,只能用我教过姐姐的那一套招式,我再让姐姐一只手,这样才算公平嘛。”


    殷芙只觉好笑,小孩的心思只差没明摆着写在脸上了,她练武才几日,即使林平让她一只手,想要赢她也是轻而易举,若真输给了她,往后他也别想在戍京司混下去了。


    殷芙本想拒绝,余光瞥见石墙后那一抹树影,她忽而又改了主意,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好啊。”


    林平大喜,当即便拔剑出鞘,直奔殷芙而来。


    他虽急着得到玉影,但也不能伤了殷芙,是以招招收敛小心,本以为数十招内便可解决,谁知殷芙竟应对得一丝不漏,林平不由有些着急,手上渐渐没了分寸。


    归雁斜斜刺过殷芙颈边,割下一缕碎发。


    殷芙眉心轻蹙,下一瞬,便听铮铮两声,归雁应声从林平手中折落,男人无声无息跃至林平身后,几下便将他按跪在地。


    “嘶……痛痛痛!”肩膀脱臼的疼痛令林平整张脸都扭曲了,正欲挣扎,男人又一脚踩在他不安分的手腕上。


    林平终于意识到什么,连忙出声讨饶:“郡、郡主,方才是我一时没收住力气,不小心伤了郡主,我、我不是有意的……”


    殷芙朝玄霜扬了扬下颌,示意他把林平松开。


    男人听话地松了手,单膝跪在殷芙面前,脖颈低垂,顺从又驯服。


    “大小姐。”


    林平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站起身,一抬头,便看见方才几招便将他制服的高大男人此刻正低着头跪在殷芙脚边,像只听话的犬。


    林平眨了下眼,眸中浮现出错愕。


    这个男人……怎么长得有些像他那个死去的三表兄啊?


    去年裴钰入京赶考,曾经到裴府求见裴决,希望裴家能从中帮忙打点一二,那时他见过裴钰一面,不会认错。


    林平怔怔盯着玄霜的脸,忽然明白过来什么,殷芙竟然对他那个没出息的三表兄痴情至此,不惜寻来替身养在身边,以解相思之苦……


    “林副卫不是想比试吗?不如,同我这侍卫比一比。”殷芙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慢悠悠开口,“若赢了他,这把玉影,便归你了。”


    林平回过神,见殷芙没有怪罪他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方才他的心思都在殷芙身上,一时不察,才让人寻了空子,若要动真本事,他堂堂戍京司副卫将军,当然不会输给一个侍卫。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归雁,再次向殷芙确认:“姐姐可要说话算话啊。”


    殷芙笑笑,“自然。”


    她解下腰间玉影,扔给跪在脚边的暗卫,淡声命令:“去。”


    说起来,她还没有见过玄霜的本事呢,左右闲来无事,也该看看,爹爹这十两金子,花得值不值。


    玄霜低应了声,捧着匕首起身,目光冷冷落在林平身上。


    方才便是此人,险些伤了大小姐。


    殷芙走至树荫下,在石凳上坐下来,让丫鬟上了些茶水。


    她低头喝了口茶,正打算仔细欣赏眼前这场比试,再抬头时,却见二人胜负已分,玄霜一手钳住林平手腕,一手握匕横在林平喉间,玉影锋利,须臾便渗出点点血痕。


    林平脸色苍白,额角冷汗直流,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招招快准狠,又急又凶,他气势上便先怯了三分,再加之力气又被玄霜压制,几招便败下阵来。


    见殷芙抬眸看过来,玄霜默了一息,松开手,将玉影归鞘,捧回殷芙面前,驯服地跪下。


    没能看到比试的过程,殷芙有些可惜,不过,爹爹这十两金子,如今看来,倒是没白花。


    她随手拿起玉影系回腰间,朝白着一张脸杵在原地的林平勾了勾唇,“看来林副卫,和这把玉影无缘啊。”


    林平攥着拳,显然心有不甘,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他的的确确输给了殷府里一个普通的侍卫,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以后他在戍京司,定然要日日遭同僚嘲笑。


    林平哪还有脸面继续教殷芙,匆忙心虚地给自己寻了个借口:“我、我近日身体有些不适,这段时间就不过来教姐姐了。”


    他从怀里掏出今日带来的几本剑谱,搁在殷芙面前的石桌上,声音越来越小:“姐姐先自己练着,我、我过些日子再来。”


    说罢,不等殷芙开口,便低着头,逃似的溜出了后院。


    殷芙朝周围瞥去几眼,林平走了,那些看热闹的小丫鬟也都识趣地各自散了。院子里静悄悄,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聒噪的蝉鸣。


    她收回视线,看向跪在面前的暗卫,漫不经心道:“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戍京司的副卫将军都打得过。”


    玄霜低着眼,“大小姐谬赞,属下……没给大小姐丢脸就好。”


    殷芙唇角轻翘,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做得不错。明日便要出发去暮云寺了,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本小姐,知道吗。”


    少女温软的掌心摩挲过发顶,玄霜喉结轻动,脖颈又折低了几分,让她抚摸得更顺手些。


    “是,大小姐。”


    他垂着眸,静静地想,大小姐夸了他,还摸了他的头……


    他不是没用的废物,是不是?


    “对了,这次本小姐要在寺里多住两日,你记得带好自己的东西。”


    从皇后宫中出来,殷芙便同李蕙说了这个想法,既然有御侍司的人随行,李蕙思量再三,便也同意了。


    面前的暗卫低应了声,殷芙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脸上,心想,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听话了。


    她忽然想,若他是裴钰就好了,那些她曾经想对裴钰做的事,通通都可以做在他的身上,他不会拒绝,也没有权利拒绝。


    想起裴钰,殷芙眸色微暗,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无事便退下吧。明日早些起来,把马车备好。”


    感觉到殷芙的手离开了他的发顶,玄霜抿了下唇,心口有微不可察的失落掠过。他很快将那缕情绪压下,平静叩首,“是,大小姐。属下告退。”


    *


    翌日。


    因入山路远,殷芙卯时初便起了。


    马蹄声踏过寂静长街,殷府侍卫和御侍司的人马一前一后,护着殷芙的马车,离了城门,往暮云山的方向行去。


    玄霜向殷府的管事要了一匹马,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劲装,骑在威风凛凛的黑马上,目光冷淡地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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