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把信抽出来,随手折了折扔到一旁,撑着腮,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眼前的暗卫。


    他身上出了好多的汗,青衫被浸得湿透,紧贴着胸膛腰腹。薄唇青白,脸颊上还残留着掌掴后的红肿,眉宇轻皱着,在昏迷中似乎也在忍着痛,完全是一副被欺负过了头的模样。


    殷芙这时才想起今日是牵乌发作的日子,怪不得,才这么一会儿,人就受不住昏了过去。


    她很了解牵乌的药性,没有解药,是定然会疼昏过去的。那日她不过一句戏言,也没想过真的不给他解药,谁知道玄霜竟然如此听话,都疼到这般地步了,仍然咬着牙一声不吭,没有张口向她求过半句。


    殷芙从袖中倒了一粒解药出来,掰开玄霜的嘴塞进去。等了半晌,仍不见他清醒,殷芙失去耐心,让丫鬟提了桶冰水来,居高临下地泼在玄霜脸上。


    男人眼睫颤了颤,终于渐渐恢复了意识,喉结轻动,无意识地将药丸咽了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逐渐清明的视线里,是少女转身离开的背影,玄霜瞬间清醒了大半,顾不上身上还未缓解的痛楚,迅速膝行跟上,跪在长案旁,伏身磕头。


    “大小姐恕罪,属下没有想偷懒……”


    殷芙当然知道他没有偷懒,是牵乌的药性太强,他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很能忍耐了。


    不过嘴上却还是没半点怜惜,“真是什么事都做不好,枉费爹爹花了十两金子,就买了个废物回来。”


    那轻描淡写的废物二字再一次刺着玄霜的心脏,他只觉心口猛然抽痛了下,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手心,嗓音喑哑,“属下……”


    殷芙随手把案角剩下的几封信一并拿过来,递到低着头的暗卫面前,“这几封信,都是以前阿钰写给本小姐的,我会让惜月逐字逐句地教你,你要一字不差地背给本小姐听。”


    “若是背不下来……”殷芙顿了顿,语气略带威胁,“那就别怪本小姐罚你。”


    他忍痛低喘的声音很好听,她还没听够呢。


    玄霜喉结轻滚,“是,属下记住了。”


    殷芙没再看他,重新提起笔,继续作纸上没作完的画。


    暗卫不敢言语,只沉默地撑着肿痛的膝盖,如往常一样,当一具供殷芙作画时描摹参考的哑巴摆件。


    翌日,天刚蒙蒙亮,惜月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照例在花瓶里插上清晨新折的花枝,又往香炉里添了些安神的香。


    路过那张红檀长案,惜月习惯性地走过去,想替殷芙把昨夜画好的画收起来。


    无意朝画上瞟去一眼,惜月不由一愣,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画纸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瞧了好一会儿。


    她虽然不懂画,但人还是认得清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这幅画上的人,不大像裴公子,反而……


    有些像玄霜呢。


    *


    一觉醒来,殷芙便把那几封信的事忘在了脑后。


    上午她跟着杨望松学《怀文诗录》,午后练剑,一日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无暇去想其它。


    这日一早,宫中又传来皇帝病愈的消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张泰福亲临相府,道皇帝一直记挂着安平郡主,特地传旨,请丞相带郡主和夫人入宫叙话。


    一家人收拾过,便坐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


    入宫路上,殷芙是有些紧张的。本以为退婚一事会有些难办,对方毕竟是新科状元郎,又是沈太傅之子,即使皇帝体恤殷家,也不能不顾及着沈家的颜面。


    不曾想,到了皇帝面前,她不过委婉说了一番她与裴钰的情谊,又提及故人夜夜入梦,忧思牵挂,皇帝叹息几声,竟直接答允了。


    “原是朕思虑不周,一心只想着给你一门好亲事,好补偿你这些年在外头受的苦,却忘了问问你自个儿的意思。”


    “你既已心有所属,朕也不好强求,是那沈家小子同你无缘了。”


    殷芙连忙谢了恩,“陛下仁德,臣女多谢陛下圣恩。”


    皇帝笑着摆手,示意她起身,又命几个小太监把一早备好的赏赐抬上来。


    本想留殷芙在宫中小住几日陪陪皇后,听得她打算明日入寺为裴钰烧经超度,皇帝不禁慨叹:“殷家无论男女,果真各个重情重义,此等心意,着实令人动容。”


    便没再强留殷芙,又命张泰福从御侍司拨两队身手好的侍卫,随行保护郡主的安全。


    殷芙被皇帝夸得多少有些心虚,她本不信神佛,此行大半只是为了散心。


    不过有御侍司的人随行护卫,倒也能安心不少,听闻暮云山上风景不错,如此,倒是可以在山中小住几日。


    离了乾元殿,兰若早等在路边,一见殷芙,便笑着迎上前:“皇后娘娘请郡主过去说话。”


    殷至邺压低声音在她耳旁道:“咱们能推了这门婚事,其中大半是你姑姑的功劳。记着好生谢谢你姑姑。”


    原来殷皇后早在几日前便借着探病之机向皇帝提了此事,皇后素来是清傲的性子,难得为着自家私事求他一回,皇帝心中本就有了几分松动,今日听殷芙说起,更是感念她与裴钰情深意切,若他强行将殷芙嫁给了沈家,只怕二人也难得美满,这才答应了下来。


    殷芙弯眸,对殷至邺道:“知道啦爹爹,我与娘亲一同去见姑姑,你先回府吧。”


    殷至邺点头:“去吧。”


    他毕竟是男子身,不好出入后宫,虽然心里记挂着长姐,但也只能站在路边,目送着母女俩随兰若离开。


    宫中消息走得快,不多时,皇帝下旨取消安平郡主和沈状元的婚约一事,便传到了太后的慈寿宫。


    赵徽容正替太后揉按肩膀,听得宫女禀话,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


    她一直以为,那日泠水园中,殷芙故意当着众人的面那般说,不过是为了让她难堪而已,没想到殷芙竟然真的不要这门婚事,还求到了陛下跟前!


    太后年纪大了,脑子也愈发糊涂,好半晌,才想起是有这么一桩事。


    “这安平郡主架子倒是不小,皇帝赐婚,也敢推拒。”太后略有不满地掀起眼皮,“哀家记得,你不是喜欢那沈状元吗?不如哀家再去同皇帝说说,这回,总不会再让你被旁人抢了婚事。”


    皇帝如今主意大,太后也极少管这些琐碎杂事。只是她毕竟姓赵,同赵家有些不远不近的亲缘,赵徽容又时常入宫陪她说话,太后自然也不想眼看着自家孩子吃瘪。


    赵徽容回神,蔫蔫地垂下脑袋,小声道:“多谢太后娘娘怜爱,只是如今陛下龙体欠安,臣女不愿再为这等小事扰了陛下清净,还是、还是算了罢。”


    她心里想着事,也懒得再费力气敷衍太后,只在慈寿宫待了半个时辰,便寻了借口告辞离开。


    宫道上,见四下无人,丫鬟杏雨终于忍不住出声:“小姐,您方才为何不顺水推舟,求太后娘娘再替您做一回主,圆了您的心愿啊?您这几日不是一直惦记着那沈状元,茶不思饭不想的……”


    赵徽容狠狠瞪她一眼:“你糊涂了不成?沈清是殷芙不要的人,难道要本小姐上赶着去捡殷芙不要的东西吗?”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即使她再喜欢沈清,也断断不可能再嫁给他了。


    一想到此处,赵徽容便气得发抖。


    偏偏杏雨对她的怒火毫无察觉,还在小声念叨着:“听芳岚姑姑说,安平郡主明日要去京郊的暮云寺为那位故去的裴公子诵经超度,如此看来,安平郡主待裴公子的心意倒是真的,不像是随口胡诌,只为气小姐的。”


    赵徽容脚步一顿,京郊,暮云寺……


    几年前她曾随母亲去过那地方,可偏远得很,出了城门,少说也要驾车两三个时辰才能到暮云山脚下。


    她忽而想到什么,眉宇间的怒火一扫而空,慢慢勾起唇笑了。


    若是殷芙一直安分待在相府,她还真寻不到什么机会下手,这回,可是殷芙上赶着要送命给她。


    出了皇宫,主仆二人坐上回府的马车,赵徽容示意杏雨到近前来,压低声音吩咐道:“回去后把我床底那五十两金子拿出来,去同刃杀楼说,要楼里身价最高的那一批,这次,绝不能让殷芙活着回京。”


    刃杀楼里的刺客也分三六九等,上一回,想着殷芙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便没舍得出价太多。


    事后赵徽容气不过,想把金子要回来,对方却理直气壮,说这点酬金只够他们出这些力气办事,事不成,他们也没法子。


    吃一堑长一智,机会难得,这一次,可万万不能再心疼钱财。


    杏雨听她又提起刺杀一事,吓得打了个哆嗦,说话都有些结巴:“小、小姐,那些金子可是太后贴补您的嫁妆……”


    “怕什么?太后娘娘私下赏我的,母亲又不知道。”


    昨夜下了场雨,她脚上的旧伤又发作了一回,眼下还一阵阵地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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