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并不信神佛之说,但既然要去寺里,自然还是要拿出几分诚心来。
去暮云寺一事,起初殷至邺并不同意,回京那日遇刺一事尚未查出什么线索,如今殷芙又要出门,他这个做爹爹的如何能安心。
最后还是李蕙劝他,女儿在乡下自由惯了,如今整日拘着,吃不好睡不着的,还不如出去走走,多派些侍卫跟着便是。
殷至邺这才松了口。
抄了一会儿经,不知不觉,已是傍晚了。
殷芙想起去暮云寺的事还没告诉玄霜,既是负责贴身保护她的暗卫,自然是要跟她同去的,于是便让惜月把玄霜叫来。
天色渐暗,房中四下点起灯烛,光影昏黄。
殷芙将这几日抄好的经文折起来,打算带到佛前烧掉。
“大小姐。”
男人来去依旧无半点声息,殷芙整理桌案的功夫,人已跪在了身旁。
她抬眸,见玄霜穿着那日她夸赞过的那身青衫,身姿挺拔,眉目俊朗,脸上的疹子已经好全了,没留下半点痕迹,完好如初。
殷芙有些惊讶:“不是说要半个月才能好吗?怎么好得这样快?”
玄霜道:“回大小姐话,属下问过纪大夫,说是药效因体质而异,许是属下身体强健,所以便好得快些。”
殷芙指尖点了点桌案,让他上前些,“过来,让本小姐看看。”
暗卫听话地靠了过来,她伸手捏起玄霜下颌,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的确是好全了。
殷芙很是满意,表扬道:“不错。”
玄霜微微垂眸,被她捏过的地方,有些热。
“对了,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三日后本小姐要去暮云寺进香,你与本小姐同去。”
“是,大小姐。”
指腹摩挲过玄霜的脸颊,殷芙又盯着眼前这张脸瞧了一会儿。
他应是才沐浴过,肌肤沁着微潮的湿意,衬得眉目比平时柔和许多,朦胧烛火下,恍惚真有几分裴钰从前的样子。
殷芙眸色微动,松开手,从案角的几封信里抽出一封,递给玄霜。
“念一遍,给本小姐听听。”
玄霜顺从地接过来,小心将信笺展开,待看清信上文字,不由怔了下,薄唇轻动,却迟迟没能发出声音。
这是……
那位裴公子,写给大小姐的信。
“念啊。”殷芙一手撑腮,闭上了眼。
“……是。”
她的命令,玄霜自然不敢违背,便低着声,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只是他虽然识字,却不懂诗文韵律,读起来难免有些结巴。再加之裴钰又擅引经据典,在信中为表明对殷芙的心意,引用了不少前朝名士夫妇的逸事雅闻,那些名姓之中多有生僻字,玄霜不认识,又不敢乱读,只能停下来,看向殷芙。
殷芙蹙眉,有些扫兴,“往后念。”
“是。”
玄霜小心地继续念下去,可念至最后一行,他声音蓦地止住,无论如何也不敢张口了。
男人字迹清隽,句句缠绵,诉尽婉转情思。
“吾心悦阿芙,情谊殷殷,望卿怜察,勿忘相思。”
阿芙。
那是、那是大小姐的名字。
他不是裴公子,怎配这般亲昵地称呼大小姐。
“怎么不念了?”
殷芙仍旧闭着眼,那封信她已经读过很多次,信中内容几乎能倒背如流,她很清楚玄霜读到了何处。
玄霜捧着信,声线低哑,“大小姐,属下不敢。”
“本小姐想听。”殷芙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玄霜默了默,只得将那句话读下去。
“吾心悦阿芙……”
念完阿芙二字,玄霜顿了一息,自觉地朝脸上扇了一巴掌,作为冒犯大小姐的惩罚,脸颊浮起鲜红指印。
殷芙清晰地听见了耳光的声音,却没有阻拦,她眉心轻挑,“继续,多念几遍。”
“是。”
暗卫跪在地上,一遍遍笨拙而小心地念着那句话,每念一遍“阿芙”,便重重甩自己一个耳光,他心中惶恐,自然不敢收着力气,直将自己扇得身体发晃,也不敢松懈。
殷芙终于睁开眼睛,玄霜动了动唇,迫切地想要告罪,膝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些许,“大小姐,属下……”
烛火映照下,男人脸颊肿得高高的,凄惨又可怜。
殷芙忽然觉得那封信好没意思,她勾勾手指让男人靠过来,伸手抚摸着他滚烫的脸颊,明明心情很好,嘴上却故意奚落,“念封信都念不好,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玄霜冷清黑沉的眸中浮现出怔愣的神色,大约是头一次被人骂作废物,殷芙感觉到,他的脸热得更厉害了。
她坏心地勾了勾唇,指腹揉碾过暗卫微张的唇瓣,戏谑道:“自己说,是不是废物啊,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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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玄霜眼睫轻颤, 喉咙里仿佛塞了棉花,堵得他心口发酸,连呼吸都变得万分艰涩。
好半晌, 他才开口,声线哑得厉害, “……大小姐说的是, 属下……是没用的废物。”
“阿钰出口成章, 文采斐然,你呢?”殷芙拿过他手中的信笺, 慢条斯理道,“连几个简单的字都念不明白, 不是废物是什么。”
手指攥进掌心, 无声用力, 抠出点点血痕。
玄霜垂下眼,喉结耸动, 将心头汹涌的酸楚咽下, 哑声顺应着殷芙的话,“是, 属下就是没用的废物, 求大小姐再给属下些时间,属下……属下一定能读好这封信, 不会再让大小姐生气。”
殷芙哼了声,将手里的信拍在玄霜脸上。
“本小姐不想看见一个废物在眼前晃。去门外跪着,何时能把这封信读熟了,何时起来。”
“是, 大小姐。”
玄霜小心地捡起掉在眼前的信笺, 朝殷芙磕了头, 退了出去。
檐下挂着灯笼,夜风曳动光影,忽明忽暗,落在阶上。
殷芙在长案后跪坐下来,照例铺开一张四尺长宣,余光不经意瞥了眼跪在门外的暗卫。
从屋中侧望过去,殷芙只能看见他捧着信笺的双手,镀着一层昏黄薄光,衬得骨节锋峻,结实有力。
看不到他的脸,殷芙有些不高兴,“跪那么远做什么?本小姐都看不见你的人,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偷懒。”
玄霜犹豫了下,她方才的命令是“去门外跪着”,他自然不敢跪进屋里,所以便跪在了门口,可眼下,大小姐似乎不大满意。
玄霜低头,看了眼面前高高凸起的门槛,抿紧唇角,提膝跪了上去。
木棱嵌入膝肉,硌出深深的凹陷,一瞬间巨大的疼痛让玄霜死死咬紧了牙关,他缓了缓呼吸,足尖撑地,强撑颤抖地在门槛上跪稳了。
“大小姐,属下跪在这里……可有碍大小姐的眼。”玄霜看向屋中,低着声小心询问。
夏夜闷热,卧房的门朝两侧大敞着,男人跪立在门框中,灯火明盛,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殷芙唇角轻勾,不置可否,收回视线,继续专心作画。
这便是默许了,玄霜心下稍安,重新看向手中的信笺,薄唇翕动,默声读着。
小院里阒静无声,只偶尔,能听见几声男人压抑在喉间的痛苦喘息。
门槛不比石地平坦,跪在上头,每一刻都是钻心的痛楚,针扎般刺入皮肉骨骼,玄霜止不住地打着抖,饶是他再能忍痛,也实在惩罚太过,何况牵乌的药性早已悄无声息地在体内开始发作,一刻也未曾放过他。
脖颈很快沁出密密的汗,玄霜大腿打着摆子,连攥着信笺的手都有些发颤。
玄霜深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信上,一遍遍笨拙地默念着。
只是他从小学的都是杀人取命的血腥本事,何时学过这些文绉绉的字词,即使再努力,十几遍念下来,仍是磕磕巴巴。
汗水蛰花了玄霜的眼睛,一滴一滴,眼泪一样,砸在膝前。
他太疼了,疼到意识都有些恍惚,满脑子都是大小姐张开嫣红漂亮的唇瓣,用动听而轻蔑的声音骂他废物时的模样,他甚至在想,或许事实确如大小姐所言,自己当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好像全然忘记了,他不是那位诗书满腹的裴公子,不会读这封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卧房里,殷芙一边作画,一边听着暗卫忍痛时克制的喘息声,她当然知晓他的痛苦,只是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只是画还未作完,便听门口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殷芙笔尖一顿,抬眸看去,不由有些扫兴。
这还不到两刻钟呢,怎么就昏倒了?
殷芙搁下笔,起身朝门口走去,在玄霜面前蹲下来,蹙眉拍了拍他的脸。
男人昏在地上,额角撞出一块显眼的淤青,好不可怜,手指却还紧紧攥着那封信,好像生怕弄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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