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寒窗苦读,自是为功名利禄,哪个不是卯足了心思想在京城落稳脚跟?
这道理,殷芙懂得,却从未想过,裴钰玉洁松贞,竟会如俗子之流,向考官行贿。
不过殷芙对此倒并不在意,只是骤然从杨望松口中听说此事,一时有些惊讶。
她对裴钰的情愫,本就始于雨夜里那一张惊艳难忘的脸,至于什么才学,风骨……皆是锦上添花之物,而非根本。
人已经不在了,再计较这些也是无用,何必让心中明月为此而蒙尘染瑕,失了意趣。
殷芙垂下眼睑,平静道:“阿钰身有旧疾,骤然发病,没能救回性命。还望夫子节哀。”
杨望松闻言,眸色怔了怔,似有些不能相信,半晌,终是长叹一声:“也罢,也罢。三郎大才,却福薄短寿,如此说来,我竟比他幸运许多。”
说罢,杨望松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殷芙。
“这是我与三郎同住客栈时,三郎所作的文章诗词,留在我这里也是无用,我便给殷小姐带来了。”
殷芙接过来,随手翻开几页,确是裴钰清秀笔迹。
只是纸上字字句句,皆是郁郁不得志之语,与他在白沙村为她所作的那些临景抒情之作,几乎判若两人。
“夫子有心了。”殷芙没再多言,谢过杨望松,便将册子收了起来。
一下午一晃而过。
殷芙嘱咐小厮好生将送杨望松出府,回到芙花院,用过晚饭,便拿出那本册子,打开来在灯下细细读着。
可谓是字字泣血,诉尽心中不平。
裴钰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从容自矜,淡然文雅,从不会流露出这般愤世嫉俗之态,即使不得裴家看重,也不曾怨怼过半分。
殷芙抚摸着纸上墨字,心想,裴钰为何要将这些情绪苦闷在心中,却不同她倾诉呢。
想着想着,脑海中裴钰的轮廓不知不觉又模糊起来,眉眼五官,影影绰绰,仿佛笼在雾霭之中,看不真切。
殷芙皱起眉,不想再多思,将薄册仔细收好,起身走到一旁的檀木长案前。
案上,惜月已备好了作画所用的纸笔等物,殷芙跪坐下来,铺开一张雪白宣纸,心不在焉地问道:“玄霜呢?怎么还没见他过来。”
她说过,每日戌时要过来陪她作画的,如今已迟了一刻钟了,何况今夜又是牵乌发作之时。
惜月正要出去,闻言,身子顿时僵在原地,支支吾吾地道:“玄霜他、他身子有些不舒服,让奴婢同小姐说一声,今日不能过来了,待他身上好些,再来向小姐请罪。”
殷芙眉心轻蹙,“怎么,已经歇了一日了,还下不得地吗?”
惜月转过身,紧张地攥着手,“他、他……”
殷芙盯着惜月慌张的神色,声音冷了几分:“同本小姐说实话。”
惜月打小就不会撒谎,眼见瞒不住事,只得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小姐,只是、只是玄霜的脸如今吓人得很,奴婢也是怕他过来冲撞了小姐……”
脸?
殷芙不由微微坐直了身子,“他的脸怎么了?”
“不、不知为何,起了满脸的红疹,连模样都快瞧不出了……”惜月忐忑地低着头,声音愈发小了下去。
脑海中浮现出裴钰那张清隽出尘的脸布满可怖红疹的模样,殷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哪里还有心思作画,重重搁下笔,冷声道:“把他带来。立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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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屋中四下点着烛灯,照得亮堂堂。
殷芙坐在窗下矮榻上,蹙眉看向跪在面前的暗卫。
男人低垂着眼,半张脸被黑巾遮覆,却依然能清晰地瞧见额头和鬓边星星点点的红。
殷芙眉心紧皱,伸手将那欲盖弥彰的黑巾扯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整张脸几乎无一块完好之地,大片大片细密的红疹,如针扎过的孔痕,又宛如被蚁虫啃咬过,触目惊心。
那样完美的一张脸,竟变成眼前这副模样,殷芙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一时又惊又怒,“怎么回事?”
许是自知犯错,暗卫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缄默不语。
殷芙冷了脸,质问道:“何时的事?白日里就这样了吧?所以你才一直不敢来见本小姐,是不是?若不是惜月坦白,这样大的事,你还打算瞒着本小姐多久?”
殷芙越说越气,忍无可忍地扬起手,重重一巴掌扇在玄霜脸上。
“你可知你弄坏的是阿钰的脸!”
耳光声清脆,震颤开热烫的痕印。
殷芙正在气头上,下手卯足了力气,玄霜耳边几乎有短暂的嗡鸣,一瞬间,他失去暗卫敏锐的听觉,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殷芙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遍遍回荡。
阿钰,阿钰……
分明受苦遭罪的是他,可大小姐字字句句,却在心疼另一个人。
他身上还发着烧热,脸上亦是痛痒不止,五脏六腑,血脉骨骼,是大小姐所赐的牵乌之痛。
许是烧得有些糊涂了,玄霜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张脸并不属于他自己,只是大小姐的一件赏赐,如今他竟擅自弄坏了它,自然该罚,该骂。
少女微长的指甲勾乱了玄霜鬓边的发丝,长长的一缕垂下来,掩在他被扇得半偏过去的脸上。
玄霜上身仍旧跪得笔直,缓了一息后,便将脸摆正,顺着殷芙的话,低声请罚。
“属下知错,请大小姐责罚。”
殷芙说了半晌,也不见他开口解释半句缘由,更不曾为自己辩解一字,她失去耐心,也懒得再逼问他,扬声吩咐惜月:“去请纪大夫来。”
惜月“哎”了声,低着头匆匆跑了出去。
这位纪大夫纪元中,是殷家的府医,平日里就住在殷府东边的偏院,离芙花院不过半刻钟的路程。听得惜月传话,以为是殷芙身上出了什么毛病,提了药箱便匆忙奔了过来。
一进房中,才看见地上跪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殷芙伸手指了指,“劳烦纪大夫瞧一瞧,他这脸是怎么回事,可有得治。”
纪元中暗想,这位大小姐可当真是菩萨心肠,竟有闲心为个侍卫诊病。
心里想想便罢了,嘴上自然不敢乱说什么,忙点头应着,提箱上前,细细端详了一番。
“这……瞧着像是吃了发物所致的烧热瘾疹,不知这位公子,近日可有食用什么鱼鲜荤腥?”
问罢,半晌不见玄霜作答,殷芙倒是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他昨日吃了些鱼脍。”
纪元中点头道:“那就是了,公子往后切记不可再碰鱼肉,否则这瘾疹一旦发作,可熬人得很,一阵痒一阵疼的,能折磨得人抓心挠肺。”
“瞧这脸,都有些发肿了,公子应当吃了不少吧?幸好公子体格强健,若是体虚些的,怕是有性命之忧。”
纪元中还在念叨着,而男人始终垂着眼,面色平静,仿佛对此早有所料。
殷芙忽然想到什么,只觉心口那团火气愈烧愈旺:“你早就知道自己吃不得鱼肉,是不是?”
所以昨日她将那片鱼脍夹给他时,他才那般犹豫。
可为何明知后果会这般严重,却还要当着她的面一片片吃下,甚至她晌午另赏的一碟,也不声不响地吃了个干净?
这样好的一张脸,长在他的身上,他却半点也不知珍惜!
玄霜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回殷芙的话,又想着她如今正生着气,应当不会想听他的辩解,便又哑然沉默下去。
殷芙抬起手,再次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
“本小姐不记得何时留了个哑巴在身边。”
那声音听得纪元中陡然一惊,下意识闭上了嘴巴,蹲在一旁,再不敢出声。
他默默收回了方才心里那句话,这位大小姐的脾性……和菩萨心肠四个字半点不沾边。
耳光落下,带来短促的痛意,须臾便被脸上的疹热所覆盖。
当着旁人的面被大小姐扇巴掌,玄霜微微攥紧了手指,黑密眼睫垂下一片冷肃的影。
他很快再次将脸转回来,低声道:“是,属下年幼时犯过一回瘾疹,只是属下以为这一次还会长在身上,不知道会在脸上发作。属下并非故意,求大小姐宽恕。”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张脸成了这般模样,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殷芙按了按眉心,强忍心头烦躁,问一旁的纪元中:“可有法子消疹?”
纪元中连忙点头,“有,有,老夫这便回去调配药膏,涂在脸上,养上十天半月,便能恢复如常。不过这瘾疹发作起来,会瘙痒难耐,这位公子生得这般俊俏,可千万得忍住了,不可抓挠,若是破了相落了疤,那可是神医也救不得了。”
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破相落疤,殷芙只觉心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裴钰脸上布满可怖伤疤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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