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摆了摆手,示意惜月送上一包碎银,让纪元中回去配药,“劳烦纪大夫早些配好药送来,莫要耽搁。”
纪元中连声答应着,“小姐放心,明日一早老夫便送来。”
惜月送着纪元中出了门,卧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殷芙冷眼睨着跪在面前的暗卫,语气冰凉。
“你是怨本小姐让你做阿钰的替身,所以存心报复,故意吃下那些鱼脍,想毁了这张脸,是吗?”
毕竟,没有人愿意成为另一个人的模样。
可他是她的暗卫,自该对她言听计从,她想做什么,从来都无需过问他的意愿。
玄霜迅速摇头:“属下不敢,大小姐那时说过,裴公子喜食鱼脍,属下……只是不想扫了大小姐的兴致。”
“你该知道,如若不是因为阿钰,你根本没有留在本小姐身边的资格。”
“属下明白。”
玄霜应得很快,喉咙里却莫名泛起几分难言的晦涩。
牵乌的药性似乎越发厉害了。
那股痛,随着他的话音,似要割破心口,一刀一刀剜去他原本的血肉。
燥热的夜风拂进屋中,落在玄霜滚烫的鼻息间,似那日少女唇齿间呼出的微醺酒气,温香馥郁。
她抚摸他生涩的身体,口中唤着阿钰的名字。
那一刻,他想,他愿意为大小姐做任何事。
哪怕明知那不过是大小姐对另一个男人的温柔,从来都不是一个卑贱的暗卫所能肖想的。
殷芙拿起手边茶盏,抿了口茶,漫不经心道:“记住了,能做阿钰的替身,是本小姐赏你的恩典,这张脸,可比你的命金贵多了。”
“是,属下多谢大小姐教诲。”
玄霜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将腰后.穴位上的银针又往深处推了推,他打了个颤重新跪稳了,喉咙里像吞了烧心灼肺的酒,声音哑涩得几乎不成人声,“属下……会好好珍惜这张脸,不会再让大小姐生气。”
殷芙的心情这才勉强缓和了几分,她倾身靠近了些,伸手挑起玄霜下颌,皱着眉打量了一番。
玄霜默了默,“大小姐若还未消气,便再罚属下几巴掌。”
殷芙嫌弃地推开他的脸:“你如今这张脸,碰一下本小姐都嫌脏了手。”
方才她的心思都在玄霜的脸上,这会儿视线才落到他身上,白日里被马鞭关照过的地方凄惨不堪,大片大片深密交叠的红棱缀在胸口,侧腰,和大腿,掩在破破烂烂的布条下,浑身都是凌|虐过的痕迹。
伤痕落在这几个位置,竟别有一番趣味。
殷芙眸色微深,“怎么不换衣裳就过来了?是本小姐缺了你衣裳穿?”
暗卫漆黑的眸子里浮起后知后觉的怔愣,低头看了眼身上,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换衣裳。
整整一日,玄霜都在想法子消去脸上的红疹,全然忘记了身上的惨状,他迅速扯了扯那些破碎的布条,试图拢盖住身上受罚的痕迹,“属下失仪,属下这便回房换衣裳,再来向大小姐领罚。”
“……算了,不必换了。”
他的反应并无刻意,否则殷芙都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她今日要生气,所以故意露着那些鞭痕来讨好她。
不对。
她何时喜欢看这些了?
和裴钰在一起的时候 ,她只知他的脸很好看,从来没有过这般心思。
何况裴钰文人骨弱,哪禁得起这般落伤。
殷芙的目光落在暗卫鞭痕交错的大腿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打着颤,无声地昭示着这具身体正在忍耐的痛苦。
殷芙看了半晌,从袖中取出瓷瓶,倒了一粒解药在手心,漫不经心道:“膝盖再分开些,跪坐吧。”
“是,大小姐。”
跪在地上的暗卫似乎全然忘记了这满身的痛苦是谁所赐,反而心生感激。他眼下烧热得厉害,身上实在没什么气力,如若不是一遍遍将银针推入腰后.穴位,膝盖早就跪不住了。
幸而大小姐怜惜,竟允他跪坐休息。
臀压在脚跟,膝盖卸去力气,终于得到了片刻松缓,大腿上的伤痕随着他的动作被尽数撑开,在殷芙面前袒露无遗,像一件任她观赏的玩物。
暗卫对此毫无察觉,只是抬起浸满汗水的眼睫,隐隐有些渴望地,看向她手中解药。
殷芙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将那粒解药放在玄霜膝前。
“两刻钟后再吃了它,今日允你吃一整颗,别死在本小姐面前了。”
玄霜眼眸倏然亮了亮,哑声道:“是,多谢大小姐恩赐。”
大小姐……待他真好。
本以为今日惹了大小姐不快,解药自然不是他能奢望的了,却没想到,大小姐还愿意赏他。
殷芙坐回榻上,随手拿了册裴钰买给她的诗集,无聊地翻看着。
诗中大多赞咏山水花草,田园风物,实在无趣,远不及眼前风景动人。
即使是跪坐的姿势,牵乌的药性也一刻未曾放过玄霜,背在身后的手指紧紧攥在一处,漆眸无声地紧盯着面前地板上放着的那粒药丸。
解药分明近在咫尺,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放入口中咽下,便不必再忍受这般痛苦,却偏偏要违背着本能,苦苦忍耐。
殷芙余光瞥着,勾了勾唇,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只是疼痛尚能忍受,脸上的瘙痒却实在难挨,玄霜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动了下手腕,想伸手抓挠两下,想起纪元中的叮嘱,又生生忍了回去。
不可以弄坏这张脸。
这张……大小姐喜欢的脸。
殷芙瞧见他的小动作,不觉又蹙起眉,她放下书册,起身进了里屋,从木箱里寻出一卷以前在白沙村时用来拴马的麻绳。
第12章
麻绳粗糙结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殷芙在玄霜身后蹲下来,将它一圈圈绕在他劲瘦手腕上,再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
绳子似乎绑得太紧了,男人闷哼了声,肩骨都跟着收紧了些,手臂肌肉撑出显眼轮廓。
殷芙满意地站起身,不紧不慢绕回玄霜面前。
长长的麻绳拖在地上,被殷芙绕了两圈,握在手中。她用力扯拽了两下,确认足够结实,才吩咐道:“你晚上绑着手睡。”
如此,便不用担心他会抓坏了脸。
玄霜感受着她绑绕的手法,粗糙潦草,与绑一头牲畜无异。他默了一息,应道:“是,大小姐。”
殷芙斟酌片刻,又道:“今夜你就宿在本小姐这里罢。”
纪元中明日才能配好药膏送来,这一夜最是难熬。万一他回去后禁不住痒,央了旁人替他抓挠……
裴钰的脸于她而言,乃世间最珍贵之物,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玄霜下意识道:“大小姐,这不合规矩,属下身份卑微,怎可留宿大小姐房中。”
“怎么,不听本小姐的话?”
殷芙不满地扯动绳子,又绕了几圈在手上。长绳骤然缩成短短一截,玄霜踉跄着跪倒在地,身子狼狈地伏在殷芙脚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解药骨碌碌地滚出去好远,染上尘灰,变得脏兮兮的。
殷芙轻蔑地踩了踩暗卫的脸。
这张脸如今丑得要命,她瞧着心烦,力道也没轻没重,“若不是怕你忍不住痒,伤了阿钰的脸,你以为本小姐愿意盯着你?”
“……属下知错,一切听凭大小姐安排。”
手腕被麻绳牵拽着,磨出通红的印子,渗出丝丝血痕。
束发的墨带不知何时散开了,黑发凌乱铺了一地。
玄霜感受着碾踩在脸上的怨气,安静承受着,是他犯错在先,玷污了裴公子尊容,大小姐这般生气,他自该受着。
这样一个精壮强悍的男人匍匐在她的脚下,分明被她作弄得遍体鳞伤,却没有半句怨言,殷芙眸色微动,难得好心,弯腰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发带,替他低低地将头发绑了。
她松了些绳子,让玄霜自己跪起身来,语气稍缓:“起来,先把解药吃了。”
双手被紧缚在腰后,无法使力,玄霜只能全凭腰腹力量撑起身体,朝那粒滚落在墙角的解药膝行过去。他俯下身,用牙齿叼起滚满尘土的药丸,回到殷芙面前,得了她眼神允许,才扬起脖颈,囫囵吞咽下去。
惜月叩门进来,手中托盘里摆着两碗汤药,看见屋中情景,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白日里还一身肃杀之气的暗卫此刻发丝凌乱,浑身是伤地跪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又挨了小姐的巴掌,一对手腕被绑牲口用的粗绳牢牢缚在身后,实在可怜。
她知晓小姐极看重这张脸,可这、这是不是罚得太狠了些?
“惜月,去备一床褥子,铺在脚榻边上,今晚他睡在这里。”殷芙吩咐道。
惜月忙应了声,心知小姐这是仍不放心,定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她低着头快步走上前,将药碗搁在桌上,“小姐,这是纪大夫熬的退热药,喝了睡一宿,明日应当就能退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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