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平静地站起身,在项丛惊骇的目光中走出了柴房,回到自己的屋子。


    和芙花院里的其他下人不同,玄霜有一间单独的屋子。只是他平日里大多时间都守在殷芙的卧房附近,夜里也是靠着墙根闭眼浅眠,时刻留意着主子周围的动静,所以很少回这里休息。


    玄霜在木榻上坐下来,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口。破烂的布条和翻卷的皮肉粘连在一起,他伸手一点点挑开,随手拿了块棉巾,草草擦了几下,便算是处理过伤口了。


    以前在影阁时他时常受伤,比这更重的伤几乎是家常便饭,有好几次都险些彻底醒不过来,这点程度的伤于他而言,只是疼了些,并不算什么。


    玄霜闭上眼,轻运内力,缓和着身上痛楚,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在大小姐房中的一幕幕。


    大小姐抱着他。


    乌黑如瀑的发丝花一样散在他怀中,带着酒气的呼吸紧贴着他的心口。


    大小姐的手指纤细洁白,指甲作乱地刮蹭过,痒得难耐。


    影阁里的训练只教了他如何忍痛,却从未教过他该如何忍耐这般感受,大小姐便不满地锢着他腰身,命令他不许躲。


    他庆幸那时候大小姐醉着,否则,她便会清晰地听到他一声声快到不可思议的心跳。


    玄霜想,大小姐没有将他赶出相府,已是天大的仁慈。


    或许是因为他这张像极了裴钰的脸,所以大小姐才原谅了他罢。


    脸……


    他的脸。


    玄霜此时才感觉到脸上热得厉害,时不时还有些发痒,不像是天气炎热所致,倒像是……


    玄霜心头跳了跳,从枕下摸出那日惜月给他的一面旧铜镜。


    双颊上布满细密骇人的红疹,玄霜愣了下,他知道吃了那碟鱼脍会犯瘾疹,却没想到,这一次会起在脸上。


    若是大小姐看见了他如今的模样……


    生平第一次,玄霜感觉到了慌乱。


    他弄坏了这张脸。


    这张,像极了大小姐心上人的脸。


    第10章


    殷芙用过早饭,只觉头仍有些晕,便让惜月在房中点了些安神香,回榻上又歇了一觉。


    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晌午。


    殷芙坐起身,唤了惜月进来,要了壶解渴的凉茶,一口气饮了两盏,才觉神清气爽,浑身畅快。


    惜月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小姐以后可万万不能再碰酒了,幸而是在自己家中,这若是在外头饮醉了,可如何是好?”


    殷芙含糊应着,那酒的味道实在一言难尽,若不是听信了玄霜的话,她碰都不会碰。


    “对了,奴婢方才进来时,看见项丛候在外头,说是来向小姐回话的,小姐可要见他?”


    殷芙拿过帕子擦了擦唇角,随口道:“让他进来吧。”


    昔年殷家出事,府中旧仆早遣散了大半,如今各院里伺候的下人都换了批新面孔。项丛前月才被买入相府做事,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殷家大小姐,不免有些紧张,不过几步路,手心便出了好些的汗。


    “奴、奴才见过小姐。”


    “何事?”殷芙没有看他,只淡声问道。


    “回小姐话,您交代奴才的差事,奴才都办妥了。”项丛躬着腰,殷勤地将手中染血的马鞭捧到她面前,“那人皮糙肉厚的,可着实费了奴才不少力气,您瞧,这鞭子都快抽断了,奴才可一点儿没偷懒,奴才保证,往后他绝不敢再冒犯小姐。”


    殷芙抬眸,看向项丛手中的马鞭。


    鞭身纹路浸满黑红血迹,宛如浴血的龙麟甲羽,其中一节已有断裂之势,隐约露出里头绞缠的铜丝,足以见得行罚之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殷芙不过随口说了个数目,并不知三十鞭的后果竟这般严重,怪不得玄霜没有过来向她谢罚,许是伤势太重,下不得床了。


    项丛眼巴巴地望着她,又将手中的鞭子捧高了些,心思都快写在脑门上了。


    殷芙自然明白,这小厮对玄霜下那般重的手,无非是存了在她面前献殷勤讨恩赏的心思。


    不过,到底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暗卫而已,罚重了便罚重了,也不值得她怜惜什么。


    殷芙随手从床边木屉里摸出几锭碎银,扔给项丛,“知道了,下去吧。”


    项丛喜滋滋地将银子揣进怀里,一连磕了好几个清脆的响头,嘴里不停地念着,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殷芙听得心烦,摆摆手,让惜月赶紧把人带下去。


    午饭用得清淡,只几碟素菜并一道鱼脍。


    芙花院的厨娘们见昨日那道鱼脍一片未剩,以为殷芙喜欢,便特地又做了送来。


    殷芙只瞧了一眼,便对惜月吩咐道:“拿去给玄霜,告诉他是本小姐赏的。”


    惜月领命而去,回来时手里的碟子是空了,眼神却有些躲闪。


    “他、他让奴婢替他谢过小姐恩典,待晚些时候,他再来向小姐谢恩。”


    殷芙只当是玄霜身上的伤还需缓一缓,嗯了声,并未放在心上。


    用过午饭,殷芙不觉又有了几分困意,她卧在窗下软榻上闭目小憩了一会儿,便听得门外素玉禀话,道相爷请她去松寿堂一趟。


    昨日殷至邺回到府中,李蕙便同他说起了想给殷芙请个先生教授课业一事。女儿的事自然是头等要紧的大事,趁着今日休沐,殷至邺用了一个上午的功夫,便给殷芙请回了一位夫子。


    此人姓杨名望松,在京中的慈惠书院讲书。这慈惠书院,还是当年殷至邺尚未入狱时,向皇帝进言所设,专门招收那些读不起书的贫苦子弟,几<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出了不少贤才,皇帝也愈发看重。


    前些日子殷至邺赴书院考察学情,与杨望松几番交谈,见他才思深厚,温和耐心,颇得学生们喜爱,心中对此人便多了几分印象。李蕙一提起要给女儿请先生的事,殷至邺立刻便想到了他。


    慈惠书院分文不收,夫子们的薪俸自然也十分微薄,朝廷便允许他们可私下接些杂活,殷至邺开出的报酬丰厚,又能借此得个和相府结交的机会,杨望松自然答应得爽快。


    堂中设红檀木案,铺白宣青砚,一派雅致,几名丫鬟小厮候在堂外,垂首屏息。


    殷至邺引着殷芙向杨望松行了见师之礼,临走前不忘殷切叮嘱:“阿芙啊,你万不能小瞧了杨夫子,别看他只是个讲书的夫子,以他的才学,入翰林院任学士绰绰有余,只是缺了些气运。”


    杨望松连忙拱手道:“相爷谬赞了。”


    殷至邺笑道:“我这话可是真心,杨兄,我只阿芙一个女儿,还望你务必好好教导。”


    “这是自然,相爷放心。”


    目送殷至邺的背影消失在前院,杨望松方入了座,打量起眼前这位明艳姝丽的姑娘。


    殷芙正翻着书册,察觉到他的视线,大大方方抬起脸,笑问:“夫子有话要说?”


    杨望松犹豫了下,道:“恕杨某冒昧,那日殷小姐在宫中所言,杨某也有所耳闻,殷小姐……当真认识裴家三郎?他……果真已经死了么?”


    他虽为夫子,但殷芙毕竟是殷相的女儿,他自然不敢以老师自居。


    殷家小姐不愿嫁状元郎之事,出了泠水园便经由各家丫鬟之口,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也就只有还在病中的皇帝尚不知晓。


    殷芙怔了怔,惊讶道:“夫子认识阿钰?”


    杨望松点头,想起旧事,不由有些感伤,徐徐对殷芙说来。


    “我家住建邱,本非京城人士,去年入京赶赴秋试,与三郎同住景福客栈,一来二去,便相熟了。三郎满腹经纶,一腔抱负,奈何裴侯不喜,实在可怜。”


    “三郎何等人物,自然不甘心这辈子只做个乡下夫子,便赌上全部家当,给主考送了份厚礼。那张侍郎当时答应得痛快,谁知事后又收了旁人的礼,便悔了对三郎的允诺,让三郎吃了个哑巴亏……”


    说到气急处,杨望松不免有些激动,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连忙对殷芙道:“这话还望殷小姐切莫告诉旁人,只当是我胡言乱语。”


    殷芙眉心轻蹙,杨望松所言字字真切,不似有假,可为何裴钰从未对她提起过?


    且裴钰一身清傲风骨,每每同她谈及京中文人那些私下贿赂往来之事,无不是满腹鄙夷,万分不齿,只恨自己不能身在京中,肃清这股不正之风,又怎会做出这等贿赂考官之举?


    殷芙面上不显,只问道:“后来呢?”


    “后来……”杨望松叹了声,“后来我与三郎双双落榜,裴侯不肯收留三郎母子在京中,三郎又折了全部家当,心灰意冷,便与我作别,说是要回乡下谋生。我却是机缘巧合下得了个机遇,留在了慈惠书院讲书,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不知三郎如今……”


    如此说来,裴钰上京,是为秋试,而非探病之故。


    转念一想,倒也释然,彼时裴钰正是落榜失意之时,大约也不愿同她提起这些辛酸事,便随口编了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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