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述明白,顾暄这是非走不可了。
骄傲如他,向来不容许自己有任何缺陷与纰漏,在此之前,他也确实从未出过差错。
可这次的误判,以及随之而来惨重的损失,对他来说,是正中他胸口的利箭,是足以压垮他的千钧重负,是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他的愧疚。
他从今往后,再难心无芥蒂地面对叶洄了。
叶述偏头看去,最后一缕弥留的残阳正抛洒在顾暄的侧脸上,他的眉眼棱角分明,孤傲冷硬,像一座空荡荡的孤城。
叶述低下头,声音生硬道:“你知道的,我会选谁。”
最初的最初,他放弃血月谷的安稳生活,选择跟随他们四处奔波,就是因为顾暄的一句“或许有弃子成为了魔君,魔界才能够有所改变吧”。
他想要打破魔界如今僵化的格局,开辟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新天地。
这许多年过去,世事风云变幻,也许叶洄与顾暄早已有了新的目标,但他的想法却一直未曾改变。
“挺好的。”顾暄深深地看了叶述一眼,轻声说道,“你该跟着他的。”
叶洄与现任魔君之间结着死仇,他将来一定会去挑战魔君,然后顺理成章成为新君,叶述选择跟随他,再合情合理不过。
“我将来估计也就是带着军队找处地方,偏安一隅罢了,跟着我,确实达成不了你的愿景。”
叶述沉默不答。
顾暄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明明我才是先认识你的那个,怎么你如今处处都向着叶顺兮。”
“他虚弱期时,还需要我来替他掩护。”叶述也努力开起玩笑,“你若也有,我出于医者仁心,指不定就跟着你走了。”
顾暄嫌弃道:“可别,我才不要像他那样,关键时刻病歪歪的。”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叶述也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好,从前他克扣你我零用钱,我俩也只能趁虚弱期报复他一下,平日你敢么。”
残阳彻底掉入了群山堆里,再不见一丝踪迹,一弯弦月挂上了树林枝头,清泠泠的月辉洒在了下山的路上,给两人的肩头也落下一层霜华。
沉默地走出了好远,眼见营地就在前边了,顾暄忽然道:“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幅画,对吧?”
叶述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画技初成,顾暄向他讨一幅画想挂在自己墙上,他摆起谱来,说得酝酿一下状态,少年人忘性大,酝酿着酝酿着两人就都给忘了。
可自从岐阳起义以来,四处辗转奔波,叶述也再未提起过画笔。
“我都辍笔多年了,如今再画只怕也是一塌糊涂。”叶述皱眉。
“不急。”顾暄摇摇头,笑道,“等天下事定,你若得空了,不妨重新拾起来。”
叶述心道,那怕是得再过几千年,到时候当真还拾得起来?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道:“那你告诉我,我将来画成了,要去哪里寻你?”
“我大概会回到东南方的边陲之地,堕日岭附近的城镇上,那里有我最初的家,等天下安定了,可以来那里找我。”
顾暄沉默了半晌,忽然又道:“若寻不到的话,烧给我也行。”
-
顾暄在三日后的凌晨离开了,没有与任何人告别。
他带走了自己的直系队伍,也就是当初留下攻打少和城的这支。
可苍梧之野一役中损失太大,尽管努力搜寻了多日,最后零零散散收拢回来的残兵,人数甚至还没顾暄的多,他这一走,营地顿时少了大半的人,空荡冷清至极。
对于顾暄的离开,叶洄并无多少意外,却对叶述选择留下来稍感惊讶。
“我以为,你同他关系更好一些。”
叶述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说你这两日闷声不响的,该不会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只剩自己一人后要怎么办吧?”
叶洄默然。他确实有在想这些。
叶述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呢,你有什么安排?”
叶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首望向了远处的山野,微冷的山风将枝叶晃得沙沙作响,他的声音落在了风声里。
“我打算去血麒麟族了。”
叶述一时间还以为风声太大,自己听岔了。
“什么?”
“我们经此一役兵力折损太多,还分裂出去大半,就算加上留在岐阳城的那些,剩余兵力只够固守在岐阳城偏安一隅,想要抗衡三大家族,已经再无可能。”
“其实,在你们找到我之前,我先遇上了血麒麟族的人。”叶洄道,“他同我说,若我肯回到族内,仍然能保留自己的人,长老们也会不遗余力地栽培我,甚至许诺,日后将会拥立我取代叶漓央的地位。”
叶述敛起笑,面色沉凝下来:“你这样,就算成了魔君,与一直以来那些家族扶持上去的傀儡魔君又有什么分别?”
“不,不一样的,三大家族害死我师父,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叶洄转过来看向他,幽深的碧瞳如一汪寒潭:“或许日后,我会有诸多身不由己的事,但我能向你保证,只要我在位一天,魔界就绝不会再出现弃子。”
“阿述,我这里前路无比艰险,顾子夜的队伍应该还没走远,你现在出发还赶得上。”
叶述反倒毫不犹豫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走。我好歹也姓叶,不是吗?”他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我同你一道去血麒麟族,我倒要看看,他们愿不愿意为了你,将我这个显而易见的异类也一同认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什么?那杂种居然还留在族里?”
血麒麟族赤泉宫内, 五六个血麒麟族少年正凑在一处闲谈,前日刚结束的三大家族年轻一代比试成为了他们热议的话题。
“按族规,比试的最后一名不是要被逐出去吗?我原以为那杂种这回是走定了的。”
“对啊, 他既没有灵力又没有域,凭什么还留得下来?”
一人冷笑一声, 道:“可不是, 长老们也是这般想的,为此还特意将少君派去了外边, 断了他的后援。谁能想到,那杂种上了比试台分明一直在挨打, 却回回都能重新站起来,按规则就不能判负, 那场比试打了整整一天, 愣是给他拖到了少君赶回来。”
另一人啧啧了两下, 摇着扇子悠哉地道:“你们是没见着,那天比试台上满地都是血, 小杂种眼瞅着都要活不成了,却还能慢慢站起来, 就跟鬼一样。”
“嘁。”一人嗤之以鼻道, “什么鬼不鬼的,还不都是靠着少君, 当初也是少君执意留下他,长老们才勉为其难让他一个杂种入族的。”
正聊得兴起,几人忽然一静, 目光齐齐投向不远处。
少年正从那里路过,他一身云白的广袖宽袍,衬得他身形修长, 清贵出尘,脑后的高马尾随着他轻盈的步子微微晃动,发冠上一支血红色的乘黄发簪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哟,正说着呢,就来了。”
一人不怀好意地出声叫道:“喂,前面那个!”
少年似乎并未听见,兀自往前,步伐不停。
几人见状纷纷出声。
“喂,叫你呢!聋了吗!”
“外来的杂种!”
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摇晃的高马尾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一荡,乌黑如缎的发尾落在了他肩头。
少年黑眸里略带一丝冷意,看向追过来的几人,指了指自己:“你们是在叫我?”
“不叫你还能叫谁?”一人语气不善道,“这里还有谁是外来的杂种?”
“你们怎么不在我兄长面前这么叫?”少年眉梢一挑,嗤笑道。
“不过是靠着与少君关系好罢了。”对方听他提起叶洄,更是轻蔑道,“你也就只能依赖少君了,毕竟若不是他,就凭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如今哪还能待在这里?”
“哦——那你们怎么没能与兄长交好,是不喜欢吗?”少年黑眸无辜地眨了眨,用状似不解的语气道。
“你……”
这人被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怼得上了火,一撸袖子,扬手就要挥过去。
少年却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怡然不惧地对上那人。
对方触到他阴狠凶戾的眼神,高高扬起的手微微一顿,想起了前日少年在比试台上的光景来。
当时少年一身的白袍早已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又被血完全浸透,一条一条黏腻的布被紧紧粘在身上,比试台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在少年倒下时染了大片的猩红,但他每每总能在裁判报出最后一个数之前,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青灰双眼,支撑起身子,衣袍在不断地往下滴血,他慢慢站了起来,宛如浑身浴血的恶鬼。
心中一生胆怯,这手就再也挥不下去了。
少年却再度上前一步,一把拧住了对方的手腕,对方痛呼出声,另一只手慌忙拔出短刀,刀尖一下刺进了少年的手背,顿时鲜血如注,可少年却像毫无所觉一般,手上力道不减反增,紧紧攥着,几乎要将对方手腕拗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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