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身影在半空划出两道弧光,随后一齐落了地。
司空炎负手而立, 站得笔直;而叶漓央则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倚靠住一旁的树才勉强站稳。
胜负已分。
“念在你是顺兮父亲的份上, 今日暂且不杀你。倘若日后, 你再有加害我徒儿的举动,今日放过的这条命, 我定会来收取!”
叶漓央的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他咬了咬牙,终究忍下了, 一言不发地捂着胸慢慢转了身, 消失在密林之中。
叶洄朝司空炎迎了上去:“师父,您怎么会……”
后半句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的师父身子一歪,靠在他的肩膀上才支撑住。
“师父!”
“别吱声,快走。”司空炎低声催促, “小心被你那爹听见了,转头杀回来,我可没法跟他打第二回 了。”
叶洄忙将人搀扶住, 往山野深处去。
渡水的木筏没了,现在只能先藏身进山林里,再想办法绕过黑水泽。
密林中藤蔓丛生,荆条遍地,叶洄索性将人背到了背上,小心地用刀开道前行。
“原本想直接杀了你那犯病的爹,替你永除后患的……但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又怕被他瞧出端倪来……”
司空炎轻软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自他背后飘来。
“没事,他现在还不能死。”叶洄应道,“他死了,魔界就真的大乱了。”
“咳咳,那只能留给你,日后慢慢对付了……”
司空炎咳了两声,又道:“你们带来的那个烛龙族小子,出来时我让他在岐阳城等着,他性情不大好,只怕将来要吃大亏,过后你带着他时,记得耐心教导,有事多担待些。”
叶洄慢慢觉出一丝不同寻常来,皱着眉头:“师父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
司空炎却恍若未闻,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如同飘忽在他耳边的游丝。
“那个青铜铃,是我放在你身上的护身符……”
“从给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着它被触发的这一刻。”
“好久了,真的是好久了……”
“顺兮。”
司空炎认真地叫了他一声。
叶洄应着,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不敢回头。
“别难过,往后一切都会顺心顺意的。”
这句话被风轻轻吹进他耳里,叶洄缓缓停下了脚步。
将师父放下来时,寂灭的消散已经开始了。
叶洄望着司空炎阖目安然的面容,微微垂下眸子。
是啊,那锁灵阵压制着他的修为,困了他十几万年之久,强行挣脱束缚,还在瞬息间赶到了千万里之外,怎么可能不付出巨大的代价。
当年的一代枭雄焚天魔君,落幕于无妄海与上古神祇的惊天一战中,而如今的司空炎,却在这片不为人知的深林中,悄然寂灭。
他想起初见师父的那天,巨龙落地化人,举着一个青铜铃,对内心惶恐却强装镇定的他说:“肯叫我一声师父的话,就把这个给你,有了它,往后就能随意出入无妄海底,遇上追杀,只管往这里一躲。”
这些年,他一直把无妄海当做家,无论何时回去,总能看到那个不靠谱的大叔,在那里等着他,叫他乖徒儿,问他又遇上什么事了,怎么想到回来。
现在,他再也回不去家了。
-
顾暄已经整整七日没合过眼了。
自从发现少和城的守军不知何时撤走后,他就一直这般神魂不守。
迅速分出一队人留守少和城,他带着其余人往东急行数日绕过黑水泽,来到原定大军撤离苍梧之野的路线上,开始搜寻。
这么做无疑有着极大的风险,若遇上敌军,很可能将手上仅存的这支队伍也葬送进去,但顾暄显然已顾不上什么风险了。
叶洄,顾映,岐阳众的大部分人都在那里……
他只想确认他们的安全。
搜寻了数日,陆续有幸存的人归了队,这才得以知晓苍梧之野上发生的事。
听闻大军先后遭遇了三大家族的伏击与合围,顾暄更是发了疯一般,不眠不休,熬红了眼四处搜寻。
第七日傍晚时分,军士终于回报了好消息。
叶洄,找到了。
顾暄正因过度疲乏,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稍作休息,得知这一消息,他猛地站了起来,急急冲了出去。
远远望见前面山坡上,叶述正带着人往这里走来。
顾暄冲到他们面前,脚步趔趄了一下,叶述赶忙将人扶住。
顾暄看向叶述身后,却只见到叶洄一人,面色瞬间僵住了。
“只有你一个?”
叶述朝他摇了摇头,扶着他的手暗暗用力捏了一下,眼神示意他有事回去再说。
可顾暄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全然没注意到这些,他此刻眼神直直盯着叶洄,问:“阿映,阿映她在哪里?”
叶洄皱了皱眉,声音沙哑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暄骤然拔高了声音,“分开前,我明明让你看好她的!”
“你告诉我,她现在人在哪里!”
叶述在后面拼命扯他衣袖,示意他别说了别说了。
顾暄挥开叶述,上前一把抓住叶洄的衣襟。
“你们就这样,把一个没有修为、无法自保的小姑娘,孤身一人丢在战场上吗?”
叶洄忽然嗤笑了一声,慑人的碧瞳看进对方眼里。
“苍梧之野为何会变成战场,不该问问你吗?”
顾暄蓦地一愣。
叶洄一拳挥在顾暄肩膀上,后者本已疲惫至极,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无数的枯叶被震得漫天飞舞,在黄昏时分晦暗的日光中翻旋。
叶洄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策略是你提的,路线是你定的,一切不都在你的谋划之中吗?”
“怎么,今日之事,你没能算到吗?算无遗策的千机侯。”
顾暄仰面躺倒在地,面上是一片空白。
是啊,当初他正是觉得那一路相对安全,才让阿映跟随大军走的,可……
“你总说,这都是计策中必要的风险,如今风险的后果当真出现了,却接受不了吗?”
叶洄毫不客气地按住顾暄的肩膀,照着他的脸便是一拳。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下来很容易?我告诉你,我今日还能原模原样出现在你面前,是我师父拿命换来的!”
“你师父?”顾暄空茫的眼神里多出了一点疑惑。
叶洄沙哑的声音低低道:“他为了从叶漓央手中救下我,强行挣脱锁灵阵,神魂受重创,寂灭了。”
“你来问我讨要妹妹,我又该去向谁要我的师父?”
“顾子夜,你告诉我,我该去向谁要,他才能回来……”
顾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像条即将渴死在岸上的鱼,眼瞳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沦为了灰黑死寂。
“青铜铃碎了,我再也回不去无妄海了……”
“再也回不去了……”
叶洄咬着牙,用带了颤抖的声音,低声嘶吼着,接连数拳恨恨地往他身上砸。
顾暄一动不动,甚至连抵抗的本能也没了,任由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他身上,只在最后一下打得狠了时,他微微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叶述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从背后使劲拽住了叶洄。
叶洄奋力踢打,扭身挣扎,但他显然也体力不支,到底是被叶述制住了。
早先在山林里找到叶洄时,他身旁立着一块司空炎的碑,而他正在一点点挖着土,想将破碎的青铜铃埋进石碑底下,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犬。
那时,叶述便明白,两人今日这一架无法避免了。
叶洄从来不是什么温善理智的人,平日那些随和仅仅是因为他不在意罢了,相反,遇上真正在意的事时,他是个彻头彻尾、不管不顾的疯子。
已经气血涌上头的叶洄,被叶述拼命拉住,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向倒在地上、宛如一具空壳的顾暄,满眼的悲怆。
“顾子夜,你从前料中了敌人动向那么多次,为什么就不能再料中一次?”
山坡底下的军士被叶述招呼了上来,赶忙搀着叶洄往营地走。
叶述微微舒了口气,上前去治疗顾暄的伤势。
期间,顾暄空洞洞的眼一直木然望着天,连眼皮也没眨上一下。
许久许久,等到叶述治好了他的伤,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搀扶着往回走时,他才终于说了一句话。
他说:“叶述,我与叶顺兮若要分道扬镳的话,你会跟谁走?”
叶述脚步一顿,他知道,这一次再不是逗小孩的问题了。
他垂下眼眸,盯着地面瞧,半晌才道:“一定要选一个吗?”
顾暄深吸了口气,闭上眼,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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