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同伴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将人拿刀的手臂制住,往后拉开了一些距离。


    少年顺势松了手,轻飘飘拭去了手背上的血,转了转手腕,幽沉沉的眼神觑向几人。


    “再说最后一次,我有名字的。叶述,叶南扶,叫哪个都行,别再让我听见,‘杂种’这个词。”


    其中一人安抚着先前怒气上头的同伴,悄声道:“少君正为家族比试的事生气,要和长老们讨说法呢,这时候跟这家伙起冲突,指不定要被迁怒,还是算了。”


    剩下几人听了,想想也有理,便不再纠缠叶述,忍下了这口气,悻悻地转身离去。


    叶述立在原地,抬头望了望天。


    赤泉宫上方笼罩着一个大阵,不管是箭矢、法术还是风雨、艳阳,都会被其阻隔在外,这里的天空永远白得发亮,见不到一丝云烟,无雨也无晴。


    他盯着看了天空半晌,轻轻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曾经的他,还会对这片母亲生长的故土感到好奇,可现在,他竟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有些理解叶瑾儿当初的心情了。


    现今是漓泽一万九千年二百年,距他离开血月谷,已经整整一万两千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累了。


    在岐阳众分崩离析后,他跟随叶洄来到赤泉宫的这两千年里,血麒麟族人对他的恶意与排挤从未停歇过。


    他明白,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在来之前已经能预料到了,毕竟自己确实是个异类,又没有叶洄那般纯净的血脉与惊人的天赋,他甚至连灵力都不曾有,还要隐藏自己的域。


    叶述从前其实不太会与人骂战。他们三人里,最牙尖嘴利的是顾暄,过去碰到嘲讽、侮辱什么的,往往对方一出口就全数被顾暄怼回去了,根本轮不到叶述出言。


    可自从来到这里,面对着族人三天两头的寻衅滋事,他只能慢慢学着以往顾暄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在这种场面中不要太难看,终于练成了这般,一出口就阴阳怪气嘲讽人的模样。


    但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与人争执冲突,跟那些人吵赢了他也并不会开心。


    叶述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刚刚被刺破的伤早已愈合,光洁如新。


    尽管比试已过去两天,他浑身上下依旧是麻木的,他也不知道要何时痛觉才会恢复。


    虽然死不了,可那些刀刃与术法一个劲落在身上,皮肉不断被划破、肌骨反复被砍断的痛楚,却深深印刻在他神魂之中。


    痛到极致,便只剩下了麻木。


    即便如此,他也要留在这里,叶洄还没从长老们手里夺下实权,叶漓央也一直暗中派人盯梢着这边,叶洄的处境其实比自己更危险。


    他并不想走。


    他只是,有点想念血月谷了。


    这个时节,血月谷应该进入雨季了,檐下的一串铜铃会被雨水打得叮当作响,血月石构成的山壁在朦胧雨幕里闪着呼吸般的暖红荧光,他会搬个椅子坐在檐下听着雨发呆,淅淅沥沥,叮咚叮咚,什么也不想。


    哪怕是从前昼夜奔波行军,最最瘅热焦渴之时,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想念过血月谷里的雨。


    而赤泉宫,不会下雨。


    -


    叶述才回房没到半刻钟,叶洄忽然派人来传他过去。


    传话的人称,魇猫族使者到访,少君正与使者在正厅会面。


    叶洄会见使者,传他过去作甚?魇猫族……莫非与顾暄有关?


    叶述听闻,他们分别后,顾暄曾数次带人到苍梧之野搜寻顾映下落,皆未果,后来时间久了,活着的可能已十分渺茫,顾暄便不再来了。


    后来,他与叶洄还没回归血麒麟族前,又碰上过几次,军士来报说远远望见了顾暄的人马,顾暄似乎也发现了他们,几次都悄悄地避开了。


    这之后,他们来了血麒麟族,就再无交集了。


    确实是很久没有听到顾暄的消息了。


    叶述思忖了一路,却在跨进厅堂时,目光蓦地滞住了。


    厅前立着的少女依旧纤细,却不似当初那般干枯瘦弱,双颊稍稍多了些肉,颧骨和手臂的骨节也不再那么突出了,她裹在一身漆黑的锦缎长裙里,负手而立,身量高挑,线条匀称柔和,竟显出几分曼妙的意味来。


    尽管只见过寥寥几面,尽管对方如今气质迥异,他依然在第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顾映。


    少女也朝他看了过来,显然也认出了他,一双剪水明眸里,露出了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一抹嫌恶之色。


    叶述还没从怔愣中回神,只听一旁有人抚掌笑道:“看来这位公子也是当初跟随少君阁下的旧人,想必也认出来了,这便是顾暄的妹妹,顾映。”


    叶述闻声转头看去,厅中坐着一位笑吟吟的男子,身着墨黑的使者锦袍,袖口有着魇猫族的图腾刺绣。


    使者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对上首的叶洄笑道:“从前立场不同,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少君不计前嫌,日后维系两族间友好关系,还要多多仰赖少君了。”


    说着,冲顾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这不,带了人来给少君赔罪。”


    叶述这才注意到,顾映并非是傲慢地负手而立,而是双手被某种术法束缚在了身后。


    这是想……送人来讨好叶顺兮?


    叶洄皱了皱眉,正要出言,使者却抢先开口道:“哎,少君先别忙着推拒,在下明白,少君与那顾暄早已决裂,不欲再与之有牵扯,但我族送来这顾映却是另有缘由。”


    使者略带神秘地微微一笑,道:“少君难道不想知晓,当年的苍梧之野一役,三大家族联军为何会突然出现那里?”


    叶洄豁然抬眼,一双凶戾的碧瞳紧盯着使者。


    使者不慌不忙地道:“其实当年顾暄的策略毫无问题,联军也确实想不到你们会以攻城作掩护,潜入苍梧之野,其西北面城池中虽有不少守军,却分散于各地,很容易被各个击破,若按他的计划走,想必几日后你们就能甩掉联军,到达目的地。”


    使者说着,站起身来踱步到了顾映身旁,亲切地拍了拍后者的肩。


    叶述看着他的举动,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多亏了我们顾映,将你们这份计划传讯给了族里,让联军得以提前部署,将少和城和西北诸城中的兵力聚集起来,埋伏在了苍梧之野中啊!”


    使者的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利剑出鞘,一晃眼的功夫,叶洄已提着长剑到了顾映身前,他直勾勾地盯住顾映的眼睛,碧色的双目此时猩红一片,分外骇人,声音里有些异样的沙哑。


    “此话当真?”


    使者起初被他模样吓着了,等反应过来并不是冲自己来的,立刻击掌大笑起来:“真的不能再真,少君大可亲自问她!”


    顾映抬起眼来,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盈盈秋水里平静地倒映着面前剑锋的寒芒。


    那眸子里倏忽间多了一丝笑意,她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娇俏明媚的笑来,犹如盛放了一朵鲜艳而剧毒的花。


    “是我没错。”她轻声笑着道,“苍梧之野,你们折损了好多人吧,我猜猜,怕是连守岐阳的队伍都编不齐了吧?”


    “不然……你也不至于无奈之下,投靠了从前最厌恶的血麒麟族,出卖天赋,摒弃理想,来换得如今的地位……”


    叶洄赤红的眼瞳骤然晦暗至深,不见一丝光亮,手中长剑的冷光凛然一闪,毫不犹豫地直直落下。


    “嗤”的一声,剑尖陡然刺入了肩头。


    叶洄一愣,眼中光芒重新聚拢,他连忙收剑,又急又怒道:“你做什么?”


    剑一拔出,大片的血红瞬间在白衣上晕染出了一朵艳红的花,叶述看了眼肩头的伤,伸手去按了按。


    还是不痛。他想。


    在剑挥下的前一瞬,叶述忽然闪身拦在了两人中间。


    “别冲动啊,叶顺兮。”


    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晕开,叶述却笑着凑近了些,在叶洄身侧低声道:“仔细想想,这不见得是坏事。”


    身后的顾映敛了笑,眼神幽幽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抱歉了,使臣阁下。”叶洄冷静了些,冲使者道,“恐怕今日的会面,只能先到这里了。”


    使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弄得有些懵,回过神来,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少君,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来拜会。”


    使臣离开了,顾映却作为魇猫族献给叶洄的礼物被留下了。


    叶洄唤了门外的守卫进来,吩咐将顾映先关入地牢。


    顾映一言不发,顺从地跟着走了,只在临走前回首了一下,目光在叶述身上轻飘飘地扫过。


    终于殿内只剩下了两人,叶洄连忙上前几步:“阿述,伤口怎么样?”


    叶述隔着外袍摸了摸:“不深,已经愈合了,就是可惜了这身新衣裳。”


    “下次别用身体挡剑,即便你好得再快也不行。”叶洄皱眉责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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