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了我好多术法剑招呢。”


    他抬起头, 食指轻轻摩挲在下巴上:“我想想啊……我差不多一半以上的术法都是来自他的传授,虽然这些平日并不会显露在外。单凭这点, 我尊称他一声‘先生’不为过吧?”


    “楼传雪,他可从来不会教我什么。”他掀起嘴角讥笑,眼里是显而易见的阴鸷, “他把我当他妹妹一样圈养着呢。”


    “他妹妹自小体弱,又心甘情愿当他圈养的羊羔,这无可指摘。但我呢?”


    “他只怕根本不想让我修得多高的修为与灵力, 最好对行走江湖、对进入仙盟之类都毫无胸襟与抱负,如此便能一直安心当他妹妹的玩伴!”


    “殷姑娘,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出身仙道名门,有师长的关怀和悉心教导,年纪轻轻就通过了仙盟的考核,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除灵师。”


    “我也想像你们那样修习呼风唤雨的术法,想练出剑破九霄的招式,想不断提升修为和灵力,想拿到属于自己的仙愿榜。”


    “可我只能自己啃终南山上那些晦涩深奥的大部头典籍,无人为我解惑,无人替我指正,勤修苦练不得其法,数十年修为未有寸进。”


    “就在这时,先生出现了。”他喟然一叹,“先生指点了我好多修炼的法门,令我受益匪浅,而他所求不过是想看看终南山上的一些藏书,我自然是无有不应。”


    他说着,神色稍稍黯淡了些:“他并不常来,我与他见面统共不超过五回。我知道他在研究那个法阵,因为我找来的藏书里他只翻看与法阵相关的。后来有一回,他说想试试法阵,我便哄了楼心月去稍远些的几座峰上玩,以免他被察觉,可先生似乎没能成功启动。”


    “再后来,他说想要借那法阵上的阵眼杵一用,等事情办完就会归还,还拿出两本他的修行心得,说作为我协助此事的报偿。我想起当年拿走聚灵石后,那一阵地动山摇,不由想拒绝,但又担心拒绝之后他不肯再教我术法,便犹豫着不开口。”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纠结,他叹了口气,与我说‘你不愿意也无妨,但我希望你可以去蜀地走上一趟,等回来再答复我’。于是我到蜀地走访了那些香火鼎盛的城隍庙,观看了那出家喻户晓的戏曲,回来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想楼心月再像前次一般受伤,我便劝诱了她下山游玩。阵眼丢失后,由于不想她因这事自责,楼传雪和我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她偷跑下山期间阵眼丢失的事,她恐怕至今还不知那阵眼是如何丢失的。”


    “蜀地那凶兽内核的事自然也是他与我说的,不然就凭我这种长年在山上避世不出的人,哪能有这般灵通的消息,竟比仙盟知道的还早。他还告诉我,那血玉并不像楼传雪说的那般危险,装在袖里乾坤中与普通物件毫无区别,即使碰触它也只不过会被吸取一些生命力罢了。”


    殷烬翎沉声问:“这人究竟是谁?”


    “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谁。”孟君同摇头苦笑,“他一向身披斗篷,遮住大半张脸,我猜他定然不愿教人知晓身份,因而从未问起过。”


    “走吧殷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楼心月该担心了。”


    说罢,他重新抬步往前走去。


    殷烬翎忽然在背后喊住他。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至今还留在楼心月身边?既然你说不愿被圈养,说向往外界已久,如今为何不走?”


    孟君同脚步顿了顿。


    “你还记得我们一道去玉衡山时,被阻拦在山门外的情形吗?”


    殷烬翎愣了愣,记起了当时山门前的弟子冷声叫着“在逃堕仙之亲眷不得入内”,拦在了楼心月面前。


    “当时的我仿佛裂作了两半,一半在叫嚣着楼传雪你也有人人喊打的一天,一半却仿佛透过苍白着脸、不知所措的楼心月,看到了当初那个呆立在戏台下久久未曾离去的自己。”


    他一步迈入了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夜风里飘来了他剩下的一句话。


    “我如今终于能体会他收养我时的心境了。”


    -


    孟君同在第二日清晨离开了终南山,是不告而别。


    不明真相的楼心月很是失落,躲在房里不愿出来,闷声闷气地向前来敲门的叶南扶告了一天假。


    “你是说,他在被你揭穿真面目前,原本是打算一直陪在楼心月身边的?”叶南扶嫌恶地拍了拍衣袖,“还是别了吧,他这么敏感多疑,指不定哪天楼心月说了句什么就踩到他痛脚,又发起癫来。”


    殷烬翎托着腮,目光有些呆滞定在半空中某一处,正微微出神,叶南扶的声音似乎在她耳边转过一圈,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并未在意,她脑海中一直萦绕着那两句话。


    ——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


    ——万般灾祸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亲手来终结。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忽然感觉脸颊被什么戳了戳,她侧目望过去。


    “想什么呢?”


    “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殷烬翎放下托着腮的手,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孟珏一个凡人,没有修为灵力傍身,为何会认为铲除妖王之事非他不可呢?”


    叶南扶盯着她困惑不解的神色,端看了好半天,眉眼弯了弯,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孟珏原先是说,自己身负法宝,诸邪不侵,你师姐才同意他充当耳目的,可后来却发现,那法宝的真实用途是缔结神魂契,对吧?”


    “没错。”


    “那么最初,也就是他妻子葬身妖王手下那次,孟珏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殷烬翎怔了片刻,忽地眨了两下眼,眼中光彩流动了起来。


    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


    这个“它”……会是妖王嘛?


    这么一想,很快她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师姐的叙述中,她在酆都与妖王接触了一年有余,似乎从未见过它化人形,从未听过它吐人言。


    可……这是很不正常的啊!


    妖类修行,最初的几步往往都是,先开灵智,然后吐人言,接着修出人形。修为高深、雄踞一方的大妖,向来都以人形示人,譬如那蛇王相柳。就连先前在大乘皇宫里见到的猫妖梨落,修为甚是低微,却也堪堪能化人形。


    这酆都妖王,它莫非是……不会化形嘛?


    -


    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


    每一个梦魇缠身的夜里,他被惊醒后辗转难安、胡思乱想的时刻,总会忍不住反复诘问自己,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最初,他不过是想考取个功名,衣锦还乡,让当初出钱接济他读书的亲人们都能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出任知府,想济世安民,想福泽乡里,他也一直在奔波劳碌,夙夜勤政。再后来,他娶妻生子,其乐融融,他便希望能与妻子白头偕老,儿子一生平安顺遂。


    可如今的一切为何与他的设想全然背道相驰?


    他上任知府后,向来清正自持,从不收受贿赂,屡屡将人拒之门外。可这根本无从断绝,舅姨表亲做的生意一开张就门庭若市,叔伯家兄弟的纷纷受人举荐谋得好差事,姑姐家的妹妹们时常觅得高门贵婿,后来他们开始频频收入好处,替人来他这里当说客,甚至提前替他应允下别人的请求。


    几度劝说无果后,他摆着脸色,不欲再帮衬亲眷了,对他们避而不见。


    亲眷们便在他府邸前痛骂。骂他白眼狼,骂他忘恩负义,当上大官就丧了良心,当初他读书时没银钱买笔墨,进京赶考时缺少盘缠,可都是亲戚们一起给他凑的,如今功成名就了便翻脸不认人。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他实在是抵不过,只得开门迎了他们进来。


    日复一日,面对要求越发得寸进尺的亲眷们,他长叹一声,安慰自己,只要我能始终保持本心,勤于政务,善待百姓就好了。


    儿子将满周岁之时,酆都突然有大妖出世,祸乱一方,大批流民逃难而来。作为知府,安置灾民他义不容辞,听闻已有仙人将大妖控制在了城内,他决定启程去往那附近的城镇,安抚疏散百姓,妻子很是担忧他,一同跟了去。


    可这一趟行程,后来成为了缠绕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当那巨狼一口吞掉妻子,温热的血溅了他半边身子时,他仍旧愣愣地,仿佛未曾回魂。直到巨狼那滴着鲜血的獠牙明晃晃地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他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自眼里陡然滚落。


    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想着就这样成为巨狼口下亡魂,追随妻子而去也挺好。巨狼口中的热气夹着腥臭扑面而来,他却迟迟没能等到利齿咬断自己的脖颈。


    他忍不住睁开眼一看,正对上巨狼幽绿的兽瞳,那里头闪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光彩。对视了片刻,巨狼忽然再度张开血口,却是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他一下。


    电光石火间,他不知怎的就明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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