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他还是蜀地山间的猎户家的小少年,某日在山上见到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狼妖,一条花斑毒蛇正直立起身子,冲它嘶嘶地吐着信子,他打跑了毒蛇,替小狼妖包扎了下伤口,又给它留了些食物。那之后他上山还见过小狼妖几次,每次它都像献宝似的叼来一些东西,直到后来他去了学堂读书,便再也没见过它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巨狼,巨狼也瞧着他,模样竟可以称得上乖顺。后来许是察觉到仙家追来,巨狼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扎入了漆黑的夜里。


    他成为了这场惨案唯一的幸存者,可他觉得自己还不如被一口吞了,与妻子死在一起,至少这样,他就不会这般夜夜煎熬。


    酆都化为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百姓流离失所,众多仙家前仆后继牺牲于此。今日万般灾祸竟起源于当初的一时善念,他无法饶恕自己。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噩梦不断,梦里俱是妻子的死状和巨狼的眼神,巨狼忽然口吐人言,说他亦是帮凶,说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酆都妖王,说没想到他堂堂蜀地父母官竟会是这动乱的罪魁祸首。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来到蜀地的仙家口中,得知了神魂契,并辗转联系上了铸器大师青阳子。


    这是一种多么适合他的赎罪方式啊!他想,自己就合该与那妖王同归于尽。


    他过往自认清正廉洁,导致府中根本没多少积蓄,变卖典当了许多家产,可依旧支付不起那法宝的高昂价格,不得已,他只能开始加征赋税,私吞下大部分的税银,这才堪堪凑够了银钱,得到了那缔结神魂契的法宝。


    以巨狼那日的模样,似乎是信任亲近他的,只要能与其相见,结下神魂契应当不成问题。只是那妖王现今被封在了酆都里头,他一个凡人根本无法进入结界与之碰面。


    他千方百计地想寻找一个肯带他入内的仙家,可由于他身负蜀郡知府之职,找了几位仙家都不愿随意带他进酆都,怕出了事担上责任。


    时间一晃,距离妻子去世已然整整两年了。他感到不能再这般拖下去了,于是对外放出了自己与妖王有所勾结的传闻,流言四起,届时必然会有仙家闻讯而来,他便趁机向仙家提出,可将自己带到妖王面前一证清白。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虽然两位仙家并非来查证的,而是来寻一个“耳目”替他们掌握妖王动向的。事情虽与最初设想有些出入,可到底是让他进了酆都。


    他们准备的战术相当周详,虽则他进入酆都本是一心求死来的,可听着那两位的安排,他不禁也起了些尝试的心思。


    这两位实力如此强劲,或许真能一战将妖王拿下呢?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当他们二人负伤的声音先后自通讯法器里传来,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巨狼已借着雾气穿梭而来,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与前次相比,巨狼又高大了不少,尖利的獠牙泛着渗人的寒光,每一根油亮的毛发似乎都蕴含着力量,可他却觉得,那深绿的眼眸里隐隐透着一丝痛苦的意味。


    巨狼将他带回了洞府,里头杂乱堆着不少七零八碎的宝石法器,在黑暗的洞穴里熠熠生辉,它还像当初那般,献宝似的将东西扒拉到他跟前。


    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一时竟有些哽咽。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过往那个意气风发的猎户少年了,如今的他心似已灰之木,满心满眼只剩下与它一同赴死。


    他向身旁正酣眠的巨狼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毛发,旋即用掌心藏着的细针刺破它的皮肤,取下一滴漆黑的妖血。


    神魂契结下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恐惧,以及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被这迎面而来的剧烈情绪冲击得有些眩晕,艰难地回过神来,他深深凝望了一眼巨狼,尔后跌跌撞撞站起来。


    或许这一切都并非你本意,你也同我一样,在无尽的痛苦里煎熬着吧?


    那就让我们一同去往地狱吧。


    报出那个蓄谋已久的方位,随即被凌厉剑气贯穿胸口的那一瞬间,喉头分明鲜血翻涌,热流溢出口鼻之外,令人窒息的剧痛中,他却释然地笑了。


    他终于,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两年多的时日,竟没有一刻不曾想念她。


    他们的儿子,已经托付给了楼公子,有仙长的照拂,儿子定能健康长大,平安顺遂一生的。


    他给儿子取好了名,叫孟君同。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他感到身子像风筝一般高高地扬起,随后朝着不知名的深处,不断地下坠下坠。


    最后一刻,他依稀听到上方由远及近的呼唤声,在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有一个人正拼了命地想将他捞回去,却始终没能碰触到他。


    意识泯灭前,腰间忽地被缠上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伴随着巨兽濒死前的悲鸣声,沉重的身体被用力一甩,抛向了不知何方。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 结束啦


    下一卷是最终卷啦!会把前面所有的伏笔全部揭晓,揭露的时候会标记前面对应章节的


    第114章


    终南山的春日, 伴随着一场场的雨水降临了,连绵的群山融化在了青白色的云霭之中,殷烬翎倚着窗台, 托腮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房间开裂的墙缝上, 隔壁叶南扶讲解阵法的声音清晰地渗透过来, 和着雨打青瓦、花叶零落的簌簌声响,一派悠然安逸的午后。


    殷烬翎发了半天呆, 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颇为哀怨地朝那墙缝里瞟了一眼,透过砖石缝隙, 隐隐还能窥见叶南扶飘来荡去的衣袖一角。


    就你们这样子讲授家传秘术,防得住零个人。


    殷烬翎又重重叹了口气, 换了个姿势, 从托着腮支在窗棂上, 改成了背倚着窗台双臂抱胸。


    她已经被迫听课好几天了。


    本来这断断续续的讲课声,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应该是最好睡的。在师门学堂时,这种下雨的午后, 伴着一堂枯燥的理论课, 就连封荀这等模范生都要呵欠频频,而殷烬翎, 那更是早就睡得安详快入土了。


    可偏偏讲课的换成了老哥,她近来本就对老哥起了些不可言说的心思,此时只感他那音色如漱冰濯雪, 语声如清泉击石,一下一下挠在她心尖上,那点子睡意早被赶跑到九霄云外了。


    虽然一直在关注声音, 对授课的内容没怎么留意,但殷烬翎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那无往法阵,如今只需安上从冥界带出来的那个阵眼杵,再嵌入一块血玉,法阵就能重新汲取地脉灵力,待其运转上足足三日,便可恢复如初。


    为法阵即将修复感到欢欣之余,殷烬翎又莫名地有些怅然。


    老哥似乎真的快要回去了。他跟我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一直知晓这些,但这还是她头一回对这件事有了切实的感受。


    该怎么办呢?这份朦胧青涩的情感才将将萌发了一个小芽,马上便要面临去留的抉择。


    殷烬翎想到了当年学堂毕业,大家即将分道扬镳时,许多同门都孤注一掷向<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了好几年的对象表白,也有暧昧拉扯了好几年的小情侣突然不约而同地互诉衷肠,当时的她只是不痛不痒地吐槽几句,然后故作老成地摇头感叹一句“青春啊”。


    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有点理解那些同门的心情了。不想留有遗憾,可又瑟缩着不敢主动,或许这才是她无法安然入眠的缘由吧。


    她再度深深叹了口气。


    隔壁的讲课声停了,有人过来敲了敲墙壁。


    “半刻钟功夫叹三回气了,有什么事这么想不开?”


    殷烬翎脑中正满是对这人乱七八糟的绮念,谁知正主冷不防开口问她想什么,当下直接红了脸,心中不由庆幸于对方是隔着墙问话,才没有教他瞧见。


    她揉了两把脸,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来:“讲你的课去,美少女的心事你少管。”


    墙另一边安静了片刻,就当殷烬翎以为讲课声会再度响起时,只听他道:“不开心的话,要不要出去走走?”


    殷烬翎刚平复下去的脸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外、外头不是在……在下雨嘛?”


    对方不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要出去走走吗?”


    他这是在邀请我去雨中散步嘛?这会不会太暧昧了一些,我们的关系有到这一步嘛?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来。


    雨中的竹林,水珠在竹叶尖上打着转,落在油纸伞面上,伞下是越靠越近的少年少女,忽然少女脚下一绊,少年连忙搀住她,将之揽进怀里,蓦地四目相对,心跳怦然,眼神交织缠绕间,唇也越来越近……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三流画本里的场景统统清理了出去,她拿手使劲给脸扇着风,这热度也没退下去几分,急得她站了起来想绕着屋子踱步,可又担心被隔壁听见,只好再度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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