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是我。”


    他仰起头,漆黑的眼眸在跃动的灯火下,流淌着噬人心魄的幽光。


    “是我设计让他带着血玉去蜀地的,但那又如何?没有人逼迫他牺牲自己去封印凶兽,一切不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他可自诩是蜀地的保护神,那边处处都给他立了城隍庙供奉的,这不,听说蜀地出了事,抛下亲妹妹不顾,当即就跑过去了。”


    “倘若他此刻能开口,只怕还会感谢我,感谢我给他提供了这个选择的机会,让他得以好好守护他的蜀地百姓。”


    这极尽刻薄的话,让殷烬翎听得拧紧了眉头,沉着声道:“为何会对楼传雪有如此恶意?据我所知,他从未亏待过你,一直对你和楼心月一视同仁。”


    孟君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兀自大笑了起来,可他嘴角脸颊分明都挂着笑,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僵硬的表情竟透出一分狰狞来。


    “这么说,我还得感恩他是吗?”


    “可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错杀了我父亲,收养我不过是为了安抚他内心的愧疚罢了,哦对,或许还想着给他那体弱多病、出不了门的妹妹当个玩伴。就这样,我还得对他赏我口饭吃而感激涕零是吗?”


    “殷姑娘,这楼传雪,难道不是我杀父仇人吗?”


    殷烬翎竟一时被这话噎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她才再度开口:“楼传雪究竟是如何同你说起你父亲的,为何……”


    为何你会对他有这般误解?却好像也并不完全是误解……殷烬翎有些不知如何措辞。


    “他从未与我说起过。”孟君同嗤笑道,“这么多年来,他心虚到根本不敢与我多说两句话,更枉论在我面前提及父亲的事。再说,我也不一定信他所言。”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道:“我只信我自己的记忆。”


    “父亲去世之时,我虽仅有三岁,却还依稀记得父亲说过的一些话,正是这些话让我始终坚信他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官,绝非那些愚昧百姓所传言的那般不堪。”


    殷烬翎道:“他都说过些什么?”


    “他那时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我有一回想瞧瞧他在做什么,便趁他外出时躲在里头。”似乎是忆起了父亲,他的面色和缓了不少:“他拿着什么物件反复瞧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万般灾祸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亲手来终结’。”


    殷烬翎听到此处,不由地心念一动。


    对它施以援手?孟珏说的是谁?


    孟君同接着道:“后来有一日早上,我正睡着,半梦半醒间感觉他来了我床边,没有叫醒我,只是默立了半晌,然后伸手抱了抱我。”


    “这是我对他最后的印象。”


    “后来我就被楼传雪收养,来了这终南山。”孟君同踢了踢脚下的枯枝败叶,“在最初的一百年里,我与楼心月从未离开过这里。楼传雪他不让他那病弱的妹妹下山便也罢了,也不肯让我下山。我后来才明白,他定然是不想让我去到蜀地,知道当年的真相!”


    提到蜀地,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狠戾:“蜀地那里处处都流传着南山大侠斩杀我父亲的‘侠义事迹’,根本用不着费心思打听,自然有无数人争相传颂他的‘美名’。”


    “既然楼传雪这般愧疚,还为此收养了我,定然是知道自己错杀了忠良,那他为何不替我父亲洗去污名?”


    他表情突然变得无比夸张,时而嬉笑不已,时而皱眉敛目,仿佛在出演一场戏剧。


    “当然啦,因为洗刷了父亲的冤屈,就相当于是昭告天下,他楼传雪错杀了好人!他可是堂堂南山大侠啊,若是有了这般污点,今后该要如何行侠仗义、秉持正道啊?”


    殷烬翎不由怔住了:“你竟是这般想的?”


    她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孟君同的角度思考,倘若有一日她突然得知柯老六其实是自己杀父仇人,她定然是觉得荒谬无比,就算事实摆在面前也难以置信,尔后会不断地找证据企图证明这是错的。


    可孟君同呢?他为何丝毫不曾怀疑,便相信了这件事?


    她将疑惑问出了口:“出事时你将将三岁,尚不记事,被楼传雪收养,踏入仙途,不曾有挨饿受冻,不曾受虐待欺凌,不曾被呼来喝去,不曾遇人心诡谲,如何这么轻易便接受了养育多年的恩人竟是杀父仇人一事?”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孟君同道:“这件事一直藏在心底,从没有对人说起过,今天已经说了这许多心声,索性一道说了。”


    “年少时,我发现楼家那祖传法阵,修复时用了一种天地灵宝,叫聚灵石,冥想时将其捧在掌心,会对修炼大有裨益,我便时常跑去那里修炼。后来有段时日,终南山一直阴雨连天,不能在法阵那里冥想了,于是我想办法将聚灵石从法阵中取了下来,带回来屋中修炼。谁知才在屋里冥想了一个时辰,地面竟开始摇晃,我害怕是法阵缺少聚灵石所致,便赶紧将其放了回去,可地动并未停止。正在我手足无措时,楼传雪刚巧回来,察觉法阵有异,连忙去重新修整,这才将地动平息了下来。当时,楼心月因地动时不慎摔伤头部,还修养了好久。”


    “我看着楼心月的模样,虽内心歉疚不已,却始终不敢承认是自己所为。但事后,楼传雪却连句怪责的话都未曾对我说,他修复法阵时应当发现是有人取走了聚灵石所致,楼心月当时体弱得连家门都很少出,这山上又没有旁的人,除了我还会有谁?可他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让我惴惴不安了很长一段时日,每日心中都在不断反复,他究竟是发现了我所为故意不说,还是当真没发现?我日日无端地想起这事,就连修炼时也难以凝神聚气,屡屡分心。”


    “后来很久之后,有次楼心月瞧着法阵中的血玉说了句剔透可爱,楼传雪忽然语气严肃,说血玉危险异常,万不可将其带出法阵。”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说这话时,若有似无地瞥了我一眼,我猛然间便明白了,他在敲打我,他在暗指我先前将聚灵石带出法阵的事,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给我留了几分面子没有拆穿罢了。我顿时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如同未着丝缕,浑身血液直往头顶上倒流。”


    “我一直深深地记得这件事,后来修炼时只要一想到他掌握着我的错处,心知肚明却不声不响,像条在暗处随时可能袭击的毒蛇,我运转的灵力就立时散得一干二净,前功尽弃。”


    “直到很多年后,我去到蜀地,观看那出有名的‘南山侠怒斩知府’戏曲时,我才瞬间犹如醍醐灌顶,那些不揭穿、不怪罪、不惩罚,那些放纵、迁就、默许,那些一切只因他对我父亲的那份愧疚。”


    殷烬翎默然无言地听着,却在心中暗暗道。


    不,不是的。


    他这并非是得知真相的恍然大悟,而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于自己终于能从那份未得到惩罚的错误中解脱,终于可以剜除那道深入骨血的病结,终于……也掌握了对方犯下的错处。


    楼传雪心存愧疚,可孟君同,他最初又何尝不是愧疚难安,为自己险些毁坏了楼家祖传的法阵,为那本就身弱还无端受了牵连负伤的楼心月,可他迟迟没能等来应有的惩罚或是弥补的机会,这份愧疚烂在心底太久了,成了症结,成了腐肉,成了心魔,最终在得知楼传雪因错杀他父亲而对他有愧的那一瞬间,与仇恨纠缠在一起,扭曲成了怨毒。


    “好了,殷姑娘,天色已晚,差不多该回去了。”


    孟君同歪了歪头,彻底褪下伪装的他举止竟显得十分自在。


    说罢,他朝向殷烬翎身后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旧屋,抬步慢慢走去,错身而过的一刹,殷烬翎忽然低声道。


    “谋划蜀地血案的并非只有你一人,还有一位同伴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孟君同倏地停住了脚步, 转过头,灼灼逼人的目光紧锁在殷烬翎身上,仿佛想洞悉她的意图与目的。


    “很简单, 无论是凶兽蜚的内核,还是血玉能用于封印, 都是你无从得知的事。楼传雪甚至不让你们触碰血玉, 又怎么会告诉你血玉封印一事,必然是另有一位懂法阵之人参与了这一切, 而此人就是当初盗走法阵阵眼杵之人,对吧?”


    孟君同只是紧紧盯着她, 一言不发。


    “所以,早在十多年前, 你就与此人合谋, 为他偷盗取阵眼提供了便利。就是那次, 你设法撺掇楼心月私自下山游玩,支开了她, 让那人得以趁此机会盗走阵眼杵。”


    “那人究竟是谁?你为何要这般帮他?”


    孟君同瞧了她半晌,尔后轻轻地笑了。


    “为何要帮他?”


    他的语调似乎充斥着茫然与无辜, 仿佛殷烬翎问了什么再简单不过的蠢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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