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娜夫人目光轻慢厌恶,鼻腔出气冷哼一声。


    塞西尔离她七八米远都能听见,他面无表情地抬眸,嘴角压下的弧度和让娜夫人一模一样,一样的不悦。


    让娜厌恶极了这副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警告神情,厌恶极了他们身边出现的情妇。


    这样低贱的身份,这些只会卖笑的女人,她们怎配和她出现在同一场宴会上。


    而她最恨的,还是这些愚蠢的、恶心的男人。


    让娜夫人和前任大公打了将近二十年的擂台,任意妄为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在儿子和他的情妇面前忍气吞声?


    她直视这两人,突然笑着对身边的欧仁妮·马尔蒂说:“看到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倒是想起来另一个人。”


    欧仁妮立刻往嘴里塞了一块蓝莓丹麦酥,根本不搭姑妈的话。


    “菲奥多拉公主您应该也记得,”让娜夫人笑盈盈转向坐在上方的两位公主,“也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人家被称作利奥大公「床上的骑士」。”


    利奥大公,塞西尔的父亲。


    菲奥多拉公主沉下脸,“让娜,住口!”


    她当然记得这桩不甚光彩的宫廷往事。


    可让娜打定主意要羞辱面前的希娅,又怎么会听公主的命令。


    “出身低微,只能靠笼络利奥大公挣条出路,流产了一直没恢复好,一个月总有二十天在出血。即便这样也要邀请大公。”让娜夫人轻蔑的目光落在希娅身上,落在她火红的头发上,“骑士们在战场上流血,她在大公的床上流血。「床上的骑士」,洛芙小姐,您说贴不贴切?”


    “她和你一样呢,都是个子爵家的女儿,养活不起了扔到阿尔忒弥斯,又侥幸遇到了利奥大公。”让娜夫人讽刺地勾唇,“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家人也没来收尸,倒是拿走了利奥大公给的封口费。”


    周围寂静一片,能听见侍女小声的倒抽气。


    费奥多拉公主脸色铁青,她身边的莉莉娅公主羽扇遮面,垂下长睫,好似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欧仁妮艰难地咽下蓝莓丹麦酥,心想怎么没把她噎死引起点骚乱,好歹姑妈就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说完后,让娜夫人心中总算畅快了些许。好似多年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希娅听着让娜夫人嘴上可怜却毫无怜悯的神态,脑海中拼凑出了那个女孩凄惨的一生。


    她知道让娜夫人的目的,夫人也成功羞辱了她,也诅咒了她死于同样的结局。


    希娅应该感到愤怒,她应该像之前遭遇过的许多次羞辱那样立刻发作、立刻反击。她绝不接受面刺她的人洋洋得意。


    这才是她。


    她连塞西尔大公都敢当众顶撞,更何况是变成了遗孀的夫人。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番话后,她的小腹好似微痛起来,愤怒猛地转变成一片凄凉。她伸手摸了摸。


    她看向身边的塞西尔,塞西尔也在看夫人,他的神情,好像有一点难以察觉的伤心。


    他会伤心什么呢?


    傲慢的、无所不能的温特米尔大公也会伤心吗?


    他除了暴躁残忍之外,也会流露出这种脆弱的神态吗?


    希娅轻轻开口,她毫无畏惧地直视让娜夫人:“夫人,我还以为您能从过往经历中足够了解我们女性的无奈苦难了。那又为何要如此残忍的议论逝者呢?您的教养,真的与高贵的出身相匹配吗?”


    所有人都听见希娅咬字清晰,语气绵和又坚定,“那位出身低微的可怜女孩没有拿得出手的亲人;可高贵如您,却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丈夫。”


    谁又能笑话谁?


    希娅如愿以偿地看见让娜夫人的脸色急速转变,冷硬的线条陡然立起,像是即将咆哮的石像——


    塞西尔打断了她:“米戈涅,去把珍珠瀑布取出来,送给洛芙小姐,当做赔罪吧。”


    石像的表情变成了惊愕,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塞西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战利品 她的挑衅就像是扇了让娜夫人一……


    无价的传奇珠宝大都有自己的名字,在众人的艳羡、赞美中传承或者失踪。


    比如希娅的「维纳斯之泪」粉珍珠;


    比如她脖子上这颗「春之眼眸」,它的绿意就像席卷了大地的春色,像春之女神朝大地投下的一瞥,因此得名。也是少有的巨型绿宝石,足以压住任何镶嵌它的配饰,不会为它们更改名称。


    希娅不清楚「珍珠瀑布」具体长什么样。


    即便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挑选极为苛刻,收藏厅里依旧浩如星海,希娅到今天都没有全部逛完过。


    但这个名字很直白,她能够想象。


    希娅目光轻移,在周围人的神情上转了一圈。


    让娜夫人惊愕、不敢置信中夹杂着愤怒和羞恼。


    金发的欧仁妮看了她一眼后又转过头去,长出一口气。


    阿什洛斯公爵和夫人芬娜对视一眼,交换着隐秘的眼神,又双双看向被点名的米戈涅和正在掏钥匙的尤里乌斯侯爵,观察他们的举动。


    泽布公爵则是看向了她,不期然撞上了希娅审视的目光,泽布公爵眼中却闪烁着不同的光芒,似乎有些兴奋。


    这是一件意义特殊而且非常重要的珠宝,以至于提到它时,所有当年的经事人都有反应。


    “······塞西尔,这是你父亲送我的订婚礼物。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它送给你的情妇?!”让娜夫人彻底失去了理智,在众人面前厉声质问。“那是我的!是我的!”


    希娅手垂到了身侧,不小心挨到了塞西尔的手背,他的手冰冷僵硬,好像浑身的血也是冷的。


    希娅仰起头看他,塞西尔面色冷漠,刚才的伤心好似只是幻觉,他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温特米尔大公,谁敢冒犯必定被他毫不留情的反击,亲生母亲也一样。


    塞西尔目光垂下,落到了希娅有些苍白的脸上,她的难过是那么明显,以至于在他眼里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她的眼睛真好看啊,比纤长脖颈上的「春之眼眸」还美。春之女神的一瞥为大公国散布了绿意,希娅的眸光却给宫廷投下了生机。


    这段时间他和希娅一直剑拔弩张,他又开始睡在月桂宫中;甚至前两天他还训斥过希娅,觉得自己骄纵太过。


    如果她能学会乖顺、学会听话、学会服从,那该多好。


    但塞西尔一点也不想听见别人对她的任何评价,无论是好是坏;他并不想看见这双漂亮的眼睛蒙上阴影,整个宫廷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除了他,谁都没有资格。


    “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归我掌管,而不是您。”塞西尔如此想着,于是对着母亲,终于施舍般开了口,“您留在荆棘城堡,它才属于您。离开这里,您什么都不是。”


    让娜夫人和利奥大公的婚姻并未解除过,理论上即便丧偶也依然有效。


    她本不该离开温特米尔大公家族,不该离开荆棘城堡。


    但利奥大公去世那年,塞西尔允许让娜夫人带着嫁妆离开,返回马尔蒂大公国。


    塞西尔不能不承认让娜夫人的身份,驳斥她的身份等于否定他的出身和血统。


    “什么都不是”,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重的话。


    这话不是对希娅说的,她却突然轻轻抖了一下。


    一阵寒意从她的脊背处爬上,那些之前不敢细想的、不愿去想的,突然在脑海中叫嚣起来。


    希娅闭上了眼,在众多思绪中,她突然在想要是她再傻一点、笨一点就好了。


    有时候愚蠢也是神的慈悲。


    费奥多拉公主紧抿着唇,面色难看,每根皱纹都挂着深深的不满。


    她不在意珠宝也不在意它们曾属于皇室。


    她在意让娜的无礼。让娜不仅侮辱了希娅,也侮辱了塞西尔;


    她在意希娅的牙尖嘴利,恃宠而骄,毫无顾全大局的想法;


    而她最在意的是塞西尔的态度——他为了一个情妇,几乎变相和亲生母亲撕破脸。


    费奥多拉公主站起身来,双手握在腹部,胸口起伏几下,严厉的目光扫过他们。


    “洛芙小姐,您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吧。”而后转向让娜夫人,“让娜,你赶了很久的路,上午才到,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请欧仁妮小姐陪你先回去吧。”


    费奥多拉公主略过了塞西尔。她可以在人后谏言,却无法在人前命令大公。


    希娅明白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即便她什么都没做错,也要挨打。一直如此。


    而且所有人都会赞扬费奥多拉公主的大度体面,毕竟希娅怎配与让娜夫人相提并论?


    凭什么?


    希娅抿紧了唇,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迅速滑向暴躁。最近总是如此。


    凭什么她要被这样对待?


    她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希娅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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