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首饰陈列在玻璃柜中,密密麻麻摆满了整整一面墙,珠光火彩亮到需要用布帘遮住才不晃眼;


    而那些单层单件的首饰连陈列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塞进天鹅绒抽屉中,一层又一层。


    那些来自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被单独收藏,藏在保险箱中,这些永远属于家族私产,希娅只能佩戴无法拥有。


    她知道自己早晚是要还回去的。


    希娅的衣服占据了角楼整整一层,这些衣服其实是女官们灰色收入中的一部分,布料奢华、制作精美的宫装可以变卖,往往从宫廷流出去的因剪裁更易价高。希娅会把再也穿不到的赠送给女官们。


    这些素来打理整齐,只需要清点。


    而服装店的收入账本则一直由奥黛特保管,外账不像领的年金,简单就能到手,希娅还要留出各项成本以及扣税和风险资金。


    奥黛特微微抿着唇,忧心忡忡,她有预感,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变故即将发生。


    希娅这几日一直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具体哪里,她脸色略显得有些苍白。


    等全部打理好后,她让奥黛特抽空带桃乐茜出去一趟。


    希娅摸了摸桃乐茜毛绒绒的脑袋,“去给你在银行开个户,存一笔钱进去,以后你没花完的零花钱也可以存进去。”


    洛芙家不穷,至少这几年过得纸醉金迷。


    但桃乐茜没亲自拿过哪怕一枚温特金。她将来哪怕有丰厚的嫁妆,那也是用来交换高嫁阶级的,并不属于她本人。


    洛芙家的女儿都是这样。


    “藏好了。妈妈都别告诉。”希娅坐下身来,温柔地嘱咐。


    桃乐茜先是一愣,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去玩吧。”


    等桃乐茜出去后,奥黛特把服装店的账本交给希娅,担忧地观察了下她的脸色。


    “我没事,只是没睡好,累得慌。”希娅头也没抬地说。


    奥黛特在宫廷生存多年,要说她一点都没猜出来希娅的想法,那会显得她很愚蠢,只是她张了张口,劝导的话语却总是停在嘴边。


    三年来她见希娅和大公吵过无数次,却从未有过恶化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就好像正在发酵的奶酪突然遇上了暴雨天,潮湿带来的水分让奶酪腐败了。


    可是希娅和大公之间的暴雨,究竟是什么呢?


    “奥黛特,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希娅知道奥黛特的生存不易,她死去的丈夫没有留下遗产,还把她的嫁妆败得几乎一干二净。


    奥黛特只能顶着空头衔抚养女儿,辗转宫廷不同职位,直到来到希娅身边。


    “你该找个新的女主人服侍了,我后面可能付不起你的年金啦。”


    她不怪奥黛特不阻拦塞西尔,她也不怪奥黛特把她留在了床上。


    她们没有选择。


    奥黛特沉默了片刻,在希娅身边养得纤细洁白的手不安地摩挲着裙子,她突然说,“小姐,我在阿尔忒弥斯郊外买了一个新庄园,挺小的,远远比不上角楼,只要三四个仆人就能打理。但是也够住了。到时候,您和桃乐茜小姐住那里去吧。进出城也方便。”


    莱拉家族世代传承的庄园早就被赌没了,也不知奥黛特攒了多久才攒到买新庄园的钱。


    但是也比希娅好,她身怀巨款,离了角楼连栖身之处都没有。


    希娅只知道自己想走,却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


    但是奥黛特说:我有哦。


    希娅给飘零的奥黛特提供了工作,奥黛特还给她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希娅听见自己轻声问:“在那里,我可以关上我房间的门吗?”


    奥黛特怔怔,她看见自己裙子上逐渐洇开了水花。


    收藏室外,小侍女轻轻敲门,“洛芙小姐,大公殿下请您前往城堡门口。伯宁根公主仪仗已到。”


    按照大公自顾自的约定,她应当前去,即便她身体不适。


    *


    希娅平静地迎接了远道而来的莉莉娅·伯宁根公主。


    她站在塞西尔身边,两人中间隔了三四个苹果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她目视前方,看着公主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


    莉莉娅公主热情开朗,褐栗色长发低盘,点缀着朵朵珍珠花。她的美丽是端庄沉静、雍容华贵、不容亵渎的,在皇室的呵护下标准生长,一丝一毫错处都没有。


    就连看向希娅的目光中也毫无杂念,她正视着希娅,坦荡从容地赞叹希娅的美貌,却也敏锐注意到了这位著名情妇空荡荡的手腕、脖子和耳垂。


    这很不寻常。


    温特米尔大公是一个相当慷慨的情人,莉莉娅公主远在皇宫,也听闻过曾属于皇室的那串粉色珍珠「维纳斯之泪」出现在了他心爱情妇的脖子上。


    莉莉娅目光只停留了几秒,随即将右手手背递到塞西尔面前。


    希娅注视着塞西尔执起莉莉娅的手,弯腰落下一吻。


    皇室失权不影响他们的正统地位。


    公主自然可以让他弯腰,也可以让他温柔又郑重地对待。


    希娅收回了目光。


    看到这一幕,她不知道自己是有一点点难过,还是有一点想吐。


    “公主殿下,我还有公务在身,洛芙小姐会陪伴在您身边,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她和尤里乌斯侯爵要求。”


    尤里乌斯侯爵走上前来,向莉莉娅公主行礼。


    “殿下,我有点累。不能陪伴您了。”希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她在众人面前、在莉莉娅公主面前,拒绝了塞西尔的要求。


    塞西尔面色一凛,微皱眉头看向希娅,右手攥紧了碧玉手杖。


    她面上没有说出这句话的惧色,只有淡淡的疲倦。


    “你确实累了,累到面见公主时都没有好好装扮。失礼。”


    塞西尔比莉莉娅更早注意到了希娅素净的装扮,依旧很美,美到让人失神,却不能充分展示大公的财富。


    希娅微微一愣。


    塞西尔从没有在人前给过她难堪,他一向是维护她体面的那个人。


    她突然想到塞西尔在偏厅里对她说的话,他说他不会插手大公夫人对她的管理。


    噢。原来如此。


    希娅抬头看向他,眼眸依旧水光莹莹,比他的碧玉更温润。


    她说,“请您原谅。”


    她也只能这样说。


    前来迎接莉莉娅公主的贵族们此刻都默不作声,他们心里正在权衡。


    “我有什么不能原谅你的?你失礼,你的侍女们失职。我原谅你,就应该处罚她们。”塞西尔疾言厉色,不悦的目光扫过站在希娅身后的姬玛和奥黛特。


    他太纵容希娅了,以至于她做事从无顾忌,想甩脸子就甩,丝毫不顾及场合。


    希娅嘴里突然蔓延出一阵苦涩。苦到她有点咽不下去。


    她并没有装累,也不是推辞。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四肢一日沉过一日,总是困顿没有精神。


    “您先回去休息吧,洛芙小姐。”莉莉娅公主上前几步,站到了希娅身前,逼的塞西尔向后退去,拉开距离避免肢体接触,也隔绝了二人之间紧张的氛围,“我会先去拜访姑祖母,晚些时候去参观您的角楼,可以吗?”


    莉莉娅还没有希娅高,她掂了掂脚尖才挡住希娅的眼睛,也挡住了塞西尔。


    希娅看着莉莉娅温柔的脸庞,缓慢地点了点头。


    *


    但次日早晨希娅彻底撒手不干了,她告假了。


    她头脑昏昏沉沉,始终起不来身,不能去迎接让娜夫人和马尔蒂小姐。


    希娅不甚关系塞塞西尔那边怎么安排的,更是无所谓他本人是什么反应。


    学会漠视很简单,比希娅想象中还简单。


    只是晚间的宴会总是躲不掉。


    她还是要与两位马尔蒂见面。


    千平的奢华宴会厅里,烛火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侍从们来回穿梭,为主人们倒酒。


    塞西尔带着希娅先向莉莉娅公主和菲奥多拉公主行礼,而后引荐了两代马尔蒂小姐。


    让娜·罗琳·马尔蒂夫人年过六十,她不爱笑,面孔冷漠,线条凌冽,嘴角爬上了岁月的一点痕迹;和塞西尔相似的金发褪成了白金色。


    母子见面时,两张面孔上能找出许多相似之处。


    比起前任大公,塞西尔其实更像让娜夫人,让娜夫人却厌恶极了他和前大公相似的眼睛和偶尔露出的神情。


    那是从费奥多拉公主一脉传下来的多情蓝眸,看谁都能饱含情意。


    让娜夫人扫了一眼塞西尔身边,看到了他那位著名的红发情妇。


    她穿着白底绿花的大裙摆,碎钻轻纱垂落,花苞袖娇憨可爱,腰间掐着深绿色丝绒大蝴蝶结。红发绿裙,对比强烈。胸前挂着皇室的绿蔷薇黑珍珠,就连发间都用蕾丝珍珠带编织。


    真漂亮。没有男人不为这样的美人动心。哪怕她顶着一头罪恶的红发,也会有人为她投身地狱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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