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静默了片刻,“崔怀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官给你的,已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你非要撞得头破血流,连这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要了么?”


    崔怀瑜起身摇头:“若以清白换体面,这体面便是无根之?木,徒有其表。下官与娘子已经想清楚。”


    “你!!”周显张了张口,想再劝些什么,他最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崔怀瑜,你真是……让本官说你什么好。”


    周显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你可知?,你这般坚持,不仅可能?救不了尊夫人,更会将自己置于险地?有些力?量,不是单凭一腔热血、一身正?气就能?抗衡的。”


    “下官知?道,但今日若退了这一步,余生便再难心安。真相或许会被暂时掩盖,但不会永远消失。下官相信,这朗朗乾坤,终有清明之?时。”


    周显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良久,他走回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


    “罢了,你真是跟你那个爹一个样?子!你们崔家人怎么都这样?!”


    他拿起那张纸,递给崔怀瑜:“京兆府办案,亦有章程时限。此案闹得沸沸扬扬,苦主家属日日来衙前哭诉,上头也催问?过几次。本官最多,再替你压三天。”


    “三天之?后,若无确凿证据翻案,本官便只能?依先?前所拟,呈报结案。届时,即便你不画押,亦是无力?回天。”


    崔怀瑜额头触地,深深一揖:“大人恩义,怀瑜铭记于心。三日之?内,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第43章 皇上下旨赐婚


    崔怀瑜出?了京兆府衙门, 街市喧嚣依旧,车马粼粼,人声如沸, 却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幔。


    三日。


    只有?三日。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


    重重宫阙在碧蓝的天空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那里面,有?能一言决人生死的天子,也有?能翻云覆雨、视人命如草芥的天人。


    一股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忽然转身, 朝着皇城方向大步走去。


    衣袍在疾步中翻卷, 带起路边的浮尘。


    乾清宫外,值守的禁军认得这位新科状元, 见他神色肃穆,通传时便?格外慎重了些。


    不多时, 内侍出?来?引他入内。


    东暖阁里静悄悄的,冰鉴散发出?凉气, 让这阁内的温度和京兆府天牢里的温度达到差不多的地步。


    皇帝林雍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得脚步声, 抬眼?望来?。


    “臣崔怀瑜,叩见陛下。”崔怀瑜撩袍跪倒,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平身。”林雍放下书卷, “崔卿此刻求见,可是户部有?什么要紧公务?”


    崔怀瑜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 在地上重重的叩了几下:“陛下, 臣今日冒死求见, 非为公事,乃为私情?。臣妻姜氏,蒙冤入狱已近旬日, 京兆府查无实据,却因苦主逼迫、舆论汹汹,案情?胶着。臣恳请陛下,垂怜明察,还无辜者?清白!”


    林雍眉头皱了皱,心?想?:“你崔家怎得这么多冤情??”


    可他并未明说?。


    崔怀瑜将这几日调查的疑点?,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话语间并未提及长公主半字。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林雍才缓缓开口:“崔卿的事,朕有?所?耳闻,崔卿爱妻心?切,朕能体谅。京兆府办案,自有?章程法度,周显是能吏,既由他审理,你当相信朝廷,静候结果便?是,此等民?间讼案,细节繁复,朕若事事过问,岂不早就?殡天了?”


    这番话避重就?轻,只以相信京兆府搪塞过去。


    崔怀瑜心?头一沉,知道最坏的结果已然出?现。


    他抬起头,直视天颜,眼?神里都是豁出?去了:“陛下!”


    林雍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随意:“长公主前两日来?寻朕,哭得梨花带雨。她说?,自殿试那日见了你,便?念念不忘,这些时日,更?是情?根深种。”


    皇帝眼?中深不可测,崔怀瑜看不明白。


    “她说?,知你已有?家室,本不愿令你为难。可那日她去见了你夫人姜氏,两人倒也谈得投契。姜氏出?身虽微,却是个识大体的,自言愿退居侧室,成全岚儿一片痴心?,


    岚儿是朕唯一的胞妹,自幼娇宠,她的心?思,朕这做兄长的,岂能不知?她既倾心?于你,你又才堪大用,朕觉得,这倒也是一桩美事。”


    说?着,林雍微微向前倾身,“你那原配姜氏的事无论真?假,名?声已损。于你仕途,终究是个拖累,况且,你身为状元,与公主的这门亲事也算般配。姜氏便?休了吧,拿些金银给她,可保其一生荣华富贵。”


    殿内的凉气仿佛瞬间冻结,寒气渗入骨髓。


    原来?如此。


    崔怀瑜便?不再提及案情?,只是说?道:“陛下,臣妻姜莲姝,与臣乃是患难夫妻,结发于微末,誓同生死。臣……不能负她。”


    林雍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渐渐收起,“崔怀瑜,朕念你是人才,又顾及岚儿心?意,才与你分说?至此。君无戏言,朕既开了口,你当知道就?不是同你商量。莫非,你要抗旨?”


    皇帝的话轻飘飘的,却压得崔怀瑜喘不过气来?。


    抗旨不尊,是什么下场,他太清楚了。


    他伏下身,额头再次触碰到冰冷的地砖。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冰鉴融化水滴声。


    哒。


    哒。


    像是催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生。


    崔怀瑜缓缓直起上身,脸上血色褪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深深地,叩首下去。


    动作缓慢而沉重。


    林雍看着他伏低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满意,似是惋惜。


    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崔怀瑜站起身,他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东暖阁。


    殿外的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乾清宫高?大的门檐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富贵的朱红与明黄,此刻只让他感到窒息。


    暖阁帘幕后传来?窸窣声。


    林倾岚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直直望着崔怀瑜离去的方向。


    “你也听到了。”林雍并未看她,指尖轻叩着榻上的紫檀小几,“他宁可抗旨,也不愿休妻。这样一个人,心?硬如铁,绝非池中之物?,最难掌控。岚儿,你还要选他?”


    林倾岚没有立刻回答。


    “皇兄,你说?是抗旨,”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可你方才,并未真?正下旨,不是么?你只是问他。君无戏言,可君未言,便?不算戏言。”


    林雍挑眉,看向她。


    “是啊,患难夫妻,结发于微末,誓同生死,听起来?真?是感人肺腑,坚不可摧。”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林雍:“可皇兄,这世间最坚韧的东西,往往也最经不起消磨。再深的感情?,再重的誓言,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磋磨,抵不过现实。”


    林倾岚半蹲在林雍的腿边,看着他:“皇兄,母后已经答应了,只要你真?正的下旨,我不信崔怀瑜还能像现在这样冷静。


    就?算我只能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可只要时间够长,什么都会变,对吗?”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雍:“皇兄,我不急,只要他在我身边,我有?的是时间等他想?通。姜莲姝可以是他心?头的朱砂痣,可日子久了,朱砂痣也会变成碍眼?的蚊子血。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一时冲动的选择,而是他深思熟虑后,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


    林雍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会扯着他袖子撒娇要新奇玩意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真?正长成了皇室公主。


    “你就?不怕,时间久了,你自己的心?意也变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倾岚嫣然一笑:“我的心?意?皇兄,你说?过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让我得到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本就?不见褶皱的衣服,姿态优雅如常。


    林雍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最终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变得宠溺:“好,是皇兄答应过你,来?人,拟旨!”


    “我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


    那道赐婚的旨意,终究是明发了。


    黄绫朱印,一字一句,由司礼监大太监亲捧至户部衙门正堂宣旨。


    姚正领着众官跪听,绯袍青袍伏了一地,香案上那炷香,烟气笔直,凝而不散。


    “户部主事崔怀瑜,才器敏达,风标清举。长公主倾岚,温良敦厚,品貌端妍,兹以佳偶天成,特赐成婚,择吉日完礼。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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