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摆摆手:“崔大人, 你说的这些,京兆府早已查过, 不必再赘述了。”


    崔怀瑜停住, 话锋一转,讲了一些他调查出?来的其他传闻。


    周显闻言,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李四是牵头闹事之?人?”


    “正?是。”


    崔怀瑜凑近了点:“下官走访了当日同在归家小厨门前讨说法的几户人家, 他们都说,原本他们只当是普通的腹痛,后来李四主动找上她们, 问?他们是否吃了归家小厨的饭菜, 自己家老汉吃完之?后腹痛难忍, 鼓动大家一同前去讨要说法,人多势众才不致吃亏。


    更可疑的是,李四平日在坊间?名声不佳, 邻里多不愿与之?往来,为?何?偏偏此次却组织起来数户互不相熟的人家?下官怀疑,他不仅组织了这场闹事,更可能?事先?知?晓甚至策划了中毒之?事。”


    崔怀瑜知?道口说无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着的纸呈上:“这是下官托人从永兴坊地下赌坊外围搞到的一张借据,李四于案发前三日,在一处暗桩又借了五十两银子,利息极高,约定十日为?期。


    而?案发后第二日,他便连本带利还清了新债旧债。大人,一个无业游民,在短短数日内突然?获得如此一笔巨款,岂不蹊跷?若非有人买通他行事,这笔横财从何?而?来?”


    周显接过那张纸,就着烛火细细看去。


    的确是地下赌坊惯用的收据,并且上面已标记还清。


    他眉心紧锁,将那借据看了又看,又放在案上,又拿起来看,偏厅内一时寂静。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崔怀瑜。


    他将借据默默放在烛火上,烛火像毒蛇一般,瞬间?将收据吞噬殆尽。


    周显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的沉重:“崔主事,你查到这些,费了不少?心力?吧?”


    崔怀瑜看着那化为?灰烬的纸片,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像被浸在水里一样?,喘不过气来。


    他袖中的手死死握紧,一切他已了然?。


    可他并未失态,只是淡淡应道:“为?内子清白,不敢言苦,既然?如此,下官告退。”


    周显轻轻摇头,拦住他。


    “崔主事,你在户部这些时日,可曾听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周显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眼此刻深邃如潭:“本官问?你,这李四背后是何?人指使,你可有线索?”


    崔怀瑜不知?,也不想说。


    “证据指向宫闱之?中,甚至可能?跟长公主有关,是也不是?”周显语气平静问?道。


    崔怀瑜沉默。


    周显又叹息一声,“崔怀瑜,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今科状元,皇上亲点的才俊。有些事,不是查不出?,是不能?查,也不敢查。”


    “李四可抓,赌债可查,甚至那几个中毒的苦主,若施以手段,必定能?撬开嘴。可然?后呢?线索若真如你所疑,指向那九重宫阙之?内,你待如何??让本官上书弹劾长公主可能?构陷你妻?还是你将这些线索直呈御前,告御状?”


    崔怀瑜胸口像被钝器重击,闷痛难当。


    “难道,”他的声音干涩,“就因为?涉及天家,便要让我娘子蒙受不白之?冤?让真凶逍遥法外?让无辜百姓枉死,却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大人,律法昭昭,岂能?因人而?异?”


    “律法?”周显近乎苦笑,“崔主事,律法管的是升斗小民,管的是你我这样?的臣子。”


    他指了指头顶,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你以为?本官不想秉公执法?不想还你夫人一个清白?可这公字,在这皇城根下,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


    他重新坐下,将一份未写?完的案卷推向崔怀瑜:“这是本官拟的结案陈词。李老汉系突发心疾暴毙,与所食饭菜中毒症状相近,实属巧合。


    其余数人腹痛,经查乃当日送饭伙计疏忽,食盒棉套清洗不净,沾染污秽所致。归家小厨东家姜氏,监管不力?,难辞其咎,依律罚银百两,铺面封三月以儆效尤,而?你娘子,只要签字画押,立刻就可以出?来。”


    崔怀瑜盯着那几行字,烫得他眼睛生疼。


    “大人……”崔怀瑜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便是两全之?法?”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崔怀瑜面前无奈说道:“怀瑜,这已是本官能给你最大的通融!听本官一句劝,我们斗不过的,到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忍一时之?气,退一步之?地。接尊夫人回家,好好安抚。至于那归家小厨,关了也罢。你是状元,将来前途无量,何?须让内眷操此贱业,徒惹是非?待风头过去,一切也就当没发生过了。”


    *


    牢中那扇小窗,已透不进多少?光亮。


    姜莲姝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许是牢饭清简,下颌尖了些。


    崔怀瑜望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伸出?手,穿过冰凉的木栏,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


    “娘子,”他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不查了,我不愿你再到牢里受苦。”


    姜莲姝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一颤。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速不由得加快,像是要赶在勇气消失前把周显说得话立刻说完:“你身为?东家,监管不力?,罚银百两,铺面封三个月,只要画押,立刻就能?出?去。”


    他说完,牢中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姜莲姝轻轻抽回了手。


    崔怀瑜心头一空,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所以,你就是让我认罪吗?”她缓缓开口。


    “娘子,我不愿你再受牢狱之?苦,此般出?去,案卷上面并不会写?你有罪。”崔怀瑜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的无奈,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怀瑜,”姜莲姝打断他,“在秋水镇的时候,我们家豆腐坊也被人诬赖过,说豆子发了霉。爹娘急得团团转,要赔钱息事宁人,我把当天磨的所有豆渣、滤布、甚至泡豆子的水,一样?样?摆在街上,让街坊四邻看,请里正?和镇上懂行的老人来验。最后查出?来,是眼红的同行偷偷换了我们一筐豆子。”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清白这东西,自己若不争,就真的没了。”


    崔怀瑜呼吸一滞,脸颊发烫。


    “如今到了京城,做了状元夫人,这口气,这身皮,反倒不要了么?”姜莲姝看着他,眼神里不知?道是什么意味。


    “娘子,我懂......可是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在此受苦?一日都嫌长!”


    “周显大人待我不薄,每日都有干净的囚服送来,狱卒大哥们也关照我,只不过少?了些自由罢了。可比起明明清清白白,却要顶着污名而?活,比起让我夫君为?了我,去向强权低头,去咽下明知?不公的苦果,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姜莲姝说得坚定,浑然?不惧。


    崔怀瑜被姜莲姝的一番话说得抬不起头来。


    于是她再次握紧了崔怀瑜的手:“怀瑜,你记得我们离乡上京那日,你说要我别怕。可现在你怎么先?怕了?这案子,如今已不单是我姜莲姝一人的清白,你若就此罢手,我即便出?去,余生何?安?你即便仍居官位,可还能?行得正?坐得直?崔家的冤屈,你又打算如何?去申?”


    字字句句,滚过崔怀瑜的心头,他看着娘子坚毅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其实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妥协的念头?


    何?尝不是被那无形的权势压得喘不过气,想着寻一条损失最小的退路?


    而?眼前这个来自秋水镇、卖豆腐出?身的女?子,却比他这个读圣贤书的状元郎更懂得什么是气节。


    崔怀瑜长舒一口气,松开了姜莲姝的手,朝着她行了一礼:“娘子,怀瑜受教了!”


    四手再相握时,两人的眼睛里都没有了犹豫,“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认。”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崔怀瑜!你尽管去查,不用担心我。”姜莲姝眼睛亮得惊人。


    崔怀瑜重重点头,随后松开手,改为?双手捧住她的脸:“娘子,你且再忍耐几日,这牢我们不会白坐。这冤,我们必定要申!你信我,即使不要前程性命,我也要还你清白。”


    崔怀瑜从牢中出?来时,夜色已深。


    街巷寂静,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他站在京兆府衙门外那棵树下,一直等到天明。


    见是崔怀瑜来了,周显以为?是他想明白了,便拿出?案卷来就要去找姜莲姝签字画押。


    崔怀瑜走到案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下。


    周显眉头一皱:“你这是何?意?”


    “大人,”崔怀瑜抬起头,“下官是来回禀大人,那份结案陈词,下官与娘子,不能?认,亦不会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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