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又亲自去永兴坊一带暗访。那几个中毒的苦主?,起初还肯说几句,后来?却像约好了似的,要?么闭门不见,要?么一口咬定?就是吃了归家小厨的饭菜。
京兆府大?堂,周显捏着那页薄薄的验尸格目,眉头拧成了结。
七天了。
仵作验了又验,死因确是食物中毒,与多名食客吐泻之物中验出的毒物一致。
可这毒究竟如何?入的饭菜,何?时入的,经了谁的手,却没有确切的证据。
当下的情况就是无法证明是姜莲姝下的毒,也?无法证明不是姜莲姝下的毒。但姜莲姝作为酒楼的东家,只能收押起来?。
周显也?左右为难。
一边是户部?主?事状元郎,从皇上的态度来?看,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一边是上头的施压,两边他都?不好得罪,只能秉公执法。
姜莲姝被关的那间牢房已经算是安静又干净了,连囚服都?每日能换上一身干净的。
可是墙高窗小,白日漏进的光都?是吝啬的。
她盘膝坐在草铺上,一遍遍回想出事那日的每个细节,送饭的路线、经手的伙计、甚至装食盒时是否有人?靠近……越想心越凉了下去。即使她有多种猜测,可毕竟只是空口白话?。
姜莲姝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再次见到了林倾岚。
这一回,长公主?未着华服,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发间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她只隔着栅栏,轻轻叹了口气。
“姜娘子,这几日,受苦了。”
姜莲姝站起身,微微屈膝:“劳殿下挂心。”
林倾岚又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环顾这阴湿的囚室,道:“本宫知道你?心里憋屈,觉得是被人?陷害。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
姜莲姝抬眼看她。
林倾岚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笑:“本宫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桩喜事。皇兄已应了本宫与崔怀瑜的婚事。不日,赐婚的旨意便会下达。”
姜莲姝瞬间瞪大?双眼,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不必这般看着本宫。”林倾岚语气柔缓,“皇兄金口玉言,既是赐婚,便无反悔之理。崔怀瑜若抗旨,便是欺君大?罪。轻则流放,重则……你?该知道是什么下场。他崔家沉冤未雪,他自己前程尽毁,难道是你?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姜莲姝苍白的面色,声?音更柔和了:“本宫念在你?是崔怀瑜的前夫人?,我不愿为难你?。也?算是本宫对崔怀瑜的恩赐了。只要?你?认下这罪并且离开崔怀瑜,本宫保证,可保你?性命无虞,并且许你?安稳余生,荣华富贵。可若你?执意喊冤,拖着他一同?追查……”
她轻轻摇头,面露惋惜:“那这欺君的罪名,可就真要?落在他头上了。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本宫也?不是非崔怀瑜不可。姜娘子,你?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为你?,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忠不孝的下场?”
字字句句,如重锤砸在姜莲姝心上。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死死扶着栅栏。
她不怕自己受苦,却怕连累崔怀瑜。
尤其怕,因为自己的固执,断送他用尽心血才争取来?的机会。
……
不久后,崔怀瑜在归家小厨后巷,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起,露出林倾岚半张精致的侧脸。她未戴面纱,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崔大?人?,”她唤他,声?音比那日在大?牢里柔和了百倍,“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怀瑜脚步顿住,眼神里涌现一丝戒备,却依旧拱手:“殿下有何?吩咐?”
林倾岚示意他上车,他只立在车边,沉默以对。
“今天我是来?通知你?一件喜事的。”林倾岚向前一步。
崔怀瑜一喜,“可是我娘子的事有了眉目?”
林倾岚先是一顿,却并不怒:“此案若再深究,于你?、于尊夫人?,皆无益处。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皇上为我二人?赐婚。圣旨虽还未明发,但也?快了。
若此时尊夫人?被定?罪,那么你?瞒报出身参加科举等?事,加上不严加约束内人?,便会被人?再次翻作欺君罔上,到时候你?前途无望,甚至要?背上牢狱之灾,你?还如何?为崔家申冤?”
她顿了顿,看着崔怀瑜,话?音一转,“只要?你?答应不再追查,并与她了断,我便可向皇兄求情,保她往后衣食无忧,安稳余生。而你?,便是我大?周的驸马,无人?敢对你?指指点点,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巷中风起,卷起几片枯叶。
崔怀瑜静静听着,半晌,忽然笑了几声?。
林倾岚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情似水,好似情深意切:“怀瑜,我知你?此刻心中定?是恨我乘人?之危。可我对你?的心思,自殿试那天见你?,便未曾瞒过。这些日子,看你?为姜氏奔波憔悴,我心里不好受。”
崔怀瑜噗通一声?跪地行礼,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厚爱,臣承受不起。臣妻蒙冤,臣理当尽力。”
林倾岚眸光一黯,“你?查了这些日子,可有一丝进展?这分明是有人?做局,要?置她于死地!幕后之人?既能做得如此干净,岂会让你?轻易翻案?再查下去,不过是白白耗费心力,甚至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怀瑜,你?是聪明人?,当知道取舍。只要?你?答应,我以长公主?之名担保,必让京兆府将姜莲姝无罪释放,我还会赐她良田宅院,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富贵安闲。”
她凝视着他,眼中光华流转:“你?尚公主?,便是驸马都?尉,前程锦绣,再无人?敢轻慢。崔家旧案,有我相助,重查也?是水到渠成的事。这岂不比你?现在,两头落空,步步维艰要?好上千百倍?”
崔怀瑜站在那里,身影被拉得瘦长。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显,刻在他眉宇间。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倾岚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却让林倾岚心头莫名一慌。
风穿过巷子,带着初夏的第一缕凉意,卷起地上几片零落的树叶。
良久,崔怀瑜终于开口:“公主?殿下认为,臣很在乎臣的官位?”
他的这句话?,重重的砸在林倾岚的心上。
他望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犹豫或试探,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公主?殿下以为,臣很在乎这身官袍,这顶乌纱?”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殿下可知,臣在秋水镇,与娘子初遇时,是何?等?模样?衣衫褴褛,饥寒交迫,险些死在田里,是娘子不嫌不弃,一碗热豆花,一间破屋,给了我一条活路,一个家字。那时我有什么?一身冤屈,满心仇恨,前路茫茫。是娘子陪我熬过寒冬,又过酷暑,陪我上京,陪我走到今日。这状元之名,这户部?主?事之位,于臣而言,确实?很重要?,我需要?靠它来?洗清家族冤屈。
可若让臣现在来?做一个取舍,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也?要?换我娘子一个清白平安。我的命是她救下的,即使拿我的命来?换,我也?愿意!殿下许臣的锦绣前程,驸马尊荣,听起来?确实?诱人?,可若要?用抛却发妻来?换,那这前程,不过是金玉其外的牢笼。臣崔怀瑜,不换。”
说罢,他不再看林倾岚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林倾岚僵在马车边,望着他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原以为十拿九稳的棋,竟被他以如此毫不留情的方式掀翻。她金枝玉叶的骄傲,从未被如此践踏。
“我要?她死!我要?她去死!!”
……
夜色渐浓,他又来?到京兆府外,求见周显。
周显听闻他又求见,叹了口气,还是让人?将他引至偏厅。
“崔主?事,案情尚无进展,你?这周已经来?了十几回了。”周显揉了揉额角,直言不讳,“本官知你?心急,可……”
“大?人?,”崔怀瑜打断他,“下官并非来?催促大?人?。下官是有线索要?告知大?人?!”
周显挑眉:“崔主?事且说来?听听。”
第42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下官连日暗访多处坊巷, 那老汉儿子名叫李四,平日游手好闲,嗜赌成性, 欠下不少?赌债。其父李老汉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平日省吃俭用,为?儿子还过几次债, 父子关系并不和睦, 坊间?多有听闻李四对老父呼来喝去。”
崔怀瑜语速加快,“李老汉身子骨并非如李四所言一向硬朗, 有相熟的老街坊透露,李老汉患有心疾, 时常胸闷,需服药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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