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小吏终于将文书推回,提起朱笔,在名册上勾了一下:“去那边,搜检。”
搜检棚里,两个面无表情的兵卒示意崔怀瑜将考篮放在桌上,打开。笔墨纸砚、水壶、油布包着的干粮、提神的药油…衣物……一样样被取出,摆在台面上仔细查验。
崔怀瑜是第一次参加科举,不知道这个检查力度是否是常态。但从同行考生的语气中来看,这次考试当是最严格的一届。
先是检查随身物品。每个考生的纸张是被逐张捻开的,干粮是被掰成小块的,连水壶的塞子都被拔开倒光水,闻了闻,由考生再去指定的地方接水。
随后是搜身。兵卒的双手在他腋下、腰间、袖口、裤腿乃至全身迅速的摸索。崔怀瑜配合地抬起手臂,空空如也。
“行了。”兵卒退开一步,示意通过。
最后一步,是联保互认。
赵谦早已等候在一旁,另外三名同乡也围拢过来。五人再次在吏员面前的保结副本上按下指模,互相确认身份。
赵谦表现得极为自然,拍着崔怀瑜的肩膀对吏员笑道:“大人放心,这位崔兄是我们颍川学子此次的翘楚,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绝无问题。”
吏员瞥了他们一眼,不发一言,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质号牌递给崔怀瑜。上面用红漆写着“地字柒拾叁号”。
他对赵谦几人点了点头,“赵兄,也愿你能金榜题名!”说完,互相寒暄了几句,都不再多言,转身汇入检查完之后的人流。
穿过贡院高高的门洞,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外界的喧嚣陡然被隔绝,贡院内气氛压抑又安静。
眼前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在黎明前的一天天光照射下,泛着幽冷的光。广场尽头,是巍峨肃穆的至公堂,再往后,便是那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舍了。
广场上已有不少先到的考生,大多沉默地站着,或仰望着至公堂的匾额,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无人交谈。
天色渐渐由藏青转为鱼肚白,贡院内的轮廓在天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至公堂两侧的钟鼓楼里,传来了沉重缓慢的击鼓声。
“咚——咚——咚——”
每敲一声,都让广场上学子们的心情更紧张了一些。
鼓声停歇,一名红袍官员在众多官吏的簇拥下,出现在至公堂前的高阶上。
广场上所有考生的目光瞬间看了过去。
那官员面容清癯,面有短髯,神情严肃,正是当今礼部尚书、今科主考官周阁老。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声音回荡在广场上,传到每个人耳中: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求贤。诸位寒窗苦读,今日一搏,望尔等谨守考规,涤虑静心,格物致知,呈锦绣文章,莫负平生所学,莫负陛下期许。”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考生,最后只吐出四个字:“现在,入号。”
指令既下,广场上的安静瞬间被打破。执事吏员们手持名册,高声唱号。考生们按照手中的号牌,分流走向广场两侧的巷道。
“地字号?快点!这边!”一个书吏向崔怀瑜示意。
他跟着指引,走进一条巷道。巷道狭窄幽深,两侧皆是高墙,头顶仅余一线渐亮的天光。每隔一段距离,墙上便开着一个低矮的小门,门楣上钉着号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材味,灰尘味霉味。
“柒拾叁号,就是这间。”书吏在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推开门。
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号舍极其狭小,进深不过六尺,宽约四尺,高勉强能容人直身。
三面是砖墙,正面是木栅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桌案,一张同样窄小的木板凳,角落里还有一个瓦制的罐子容器。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头顶的屋檐低矮,漏下天光,也漏风。
这便是未来九天的容身之所了。
一旦进入,门便会从外面上锁,直到每场考试结束或全部考完,方能出来。
饮食由号军定时从栅门递送,大小便皆在此方寸之间。
崔怀瑜走进去,将考篮放在桌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狭小的空间。
对崔怀瑜这种从小在尚书府里长大的显贵来说,这里堪称囚笼。
他在板凳上坐下,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抚过。冰凉。
耳朵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关门上锁声,“咔哒”、“咔哒”,在巷道里回响。
天光终于大亮,彻底驱散了巷道里的阴影。崔怀瑜也才得以看清楚号舍里面。墙上有许多刻痕和墨迹,想必是有人在墙面留下字迹然后被刮了去。
栅门外响起脚步声,两名号军抬着一个大木桶走过,挨个号舍分发清水和早间的馒头。一个还有一点点热的馒头和一碗清水从栅门下方递了进来。
崔怀瑜接过,慢慢吃着。
馒头粗糙无味,水也冰凉。他却吃得认真,毕竟自带的干粮都被揉碎没收,能吃统一发放的馒头也不错。胃里有了食物,身体渐渐回暖,心神也彻底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巷道里传来清晰的鸣锣声,随后书吏大声吆喝道:“发题——!”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试题卷被从栅门上方的小窗口塞了进来,落在桌案上。
崔怀瑜没有着急去拿。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脑子里所有画面都沉淀下去,只剩下眼前的方寸之地,和桌案上那张决定命运的纸。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又坚定。
伸手,展开试题卷。
春闱,开始了。
第18章 崔怀瑜遭污蔑,陷入舞弊……
崔怀瑜展开试题卷,目光凝于其上。
首场考经义,题目出自《大学》:“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崔怀瑜一见题目,心中已定七分。
但此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既可论为政之道,亦可引申至君子修身,治国,家国取舍,还有很多可以发散的点。
他略一沉吟,并未即刻动笔,只将题目在心中反复咀嚼,力求算无遗漏,又闭目凝神了片刻。
考场里极静,只闻得随处响起的咳嗽声和翻纸声,间或有考生研墨的声音。
太安静了也熬人。
崔怀瑜定了定神,取水研墨。
墨条是寻常松烟墨,水是方才发的水,磨出的墨汁色泽尚可。
他铺开试卷,提笔舔墨,腕悬于纸上空寸许,脑中答题的思路已经捋清晰。
不急于言利,先言义之根本;不空谈道德,须引史为鉴,勾连当下。笔锋落下,字迹沉稳端方,是下过苦功练过的字。
“臣闻……”
他以臣子口吻破题,旋即转入正论。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将心中见解都化为墨迹。
他动笔了。
写到“故义者,非独个人之操守,实为国之梁柱,民之仰仗”,他眼前似闪过许多画面。
他收住心神,续写下去,言辞愈发恳切激烈,直指若上下皆以私利为先,则纲纪废弛,民心离散,纵有金山银海,终是镜花水月。
时间悄然流逝。
午时,号军又发放了午饭,这次是一个菜饼与清水。
崔怀瑜匆匆用了,饮了口水润喉,便又埋首答题。
午后光线渐移,他写得专注,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他后背上,已经有了些许热。
待一篇经义写完,他自觉理据充足,文气贯通,方搁笔长舒一口气。
他小心地将卷子移到光线稍亮处,从头细读一遍,修改了几处用词,直到确认无懈可击,才将试卷轻轻置于一旁晾干。
栅门外,天色已向晚。
第一场考试虽然考三天,但第一天晚上巷道里就渐起骚动。有考生早早交卷,脚步匆匆离去。也有抓耳挠腮、长吁短叹,怪自己平时没好好温习的。
崔怀瑜不为所动,只静静躺着休息,闭目养神。
脑中却不然浮起姜莲姝的身影。
此刻,她在做什么?
*
*
京城,将军府书房。
林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中才抽芽的老树。
洪盛静步进来,禀报道:“将军,贡院那边,第一场考试正常进行,各处岗哨回报,一切如常,未见异动。崔公子…应试顺利。”
“如常?”林策声音低沉,“越是如常,越不可掉以轻心。那几人,不是坐以待毙之辈。”
“是。将军,咱们安排在贡院的人回报,都察院和刑部都增派了人手在贡院四周巡查看,我怕……”洪盛说道。
林策转过身:“放心,他们安排了人,本将军也留了后手。宫内呢?有何动静?”
“司礼监的李公公今日午后递了消息出来,说陛下午后小憩醒来,问了一句今科应试人数,又看了会儿军报,未再提及其他。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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