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还说,徐次辅今日申时初刻,递牌子求见,在偏殿待了约一盏茶功夫。”


    林策点点头:“关心这次考试看来不止我们一家啊。”


    他走回书案后,敲了敲桌面:“让我们的人都警醒些,莫要出纰漏,确保怀瑜顺利完成考试。”


    “老奴明白。”洪盛躬身。


    *


    *


    天色彻底暗透,巷道里的灯笼也被熄灭。


    到休息时间了,许多考生都已拿出行李棉被准备睡觉。也有小部分考生拿出油灯,小心翼翼的点燃放至一旁,准备挑灯夜战。


    崔怀瑜和衣躺在木板上,并未点燃油灯。在考场里点油灯是极其危险的事情,稍有不慎若是将考卷引燃,不仅成绩作废,还要搭上个扰乱考场秩序的罪名。


    所以大部分号舍里,已黑灯瞎火,唯有零星几点烛光。


    他躺在木板上,睁着眼睡不着。


    望着头顶的深蓝色天幕,几颗星子被钉在上面。


    四周的动静在夜里被无限放大,咳嗽声,辗转反侧声,巡夜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些号舍里传来啜泣声......


    正当崔怀瑜闭着眼,将睡未睡之际。


    隔壁号舍传来几声咳嗽,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栅栏木板的缝隙里,传来隔壁号舍一男子沙哑的声音。


    “这位兄台……这位兄台可醒着?”他的声音很沙哑,是从左手边传来的。


    崔怀瑜睁开眼,侧过头。


    透过栅栏缝隙,能看见邻舍一个瘦削的身影,脸几乎贴在木栏上,眼神很焦急。


    那考生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何事?”崔怀瑜低声问。


    “我……我水缸不知怎的倒了,方才发现,水已干了。”那年轻考生哀求着,指了指脚边倾倒的陶壶,果然水全倒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现在已经过了发水的时辰,我也不敢找军爷,实在熬不住了……兄台可否……分我些清水?不多,一小口便好。”


    崔怀瑜眉头微蹙。


    考规森严,明令禁止考生之间传递任何物品,饮食器具更在严禁之列。


    一旦被发现,轻则逐出考场,重则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桌角那只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清水,是晚饭时剩下的。


    而自己的瓦罐中,晚上的水还有富余。


    那考生见他不语,几乎要滴下泪来,跪在崔怀瑜面前:“求求兄台……我就喝一口,绝不多要。这经义文章才写了一半,今夜若渴晕过去,影响考试,三年苦读便付诸东流了……”


    他说得凄切,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手指抠着木栏上的毛刺。


    巷道里极静,远处有号军巡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离他们这里还有点远。


    崔怀瑜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不像是说假话。眼前这人,或许也是寒门苦读,挤破了头才站到这贡院号舍之中。


    规矩是死的。


    他动了侧隐之心,目光落回那半碗清水上。


    罢了。


    他迅速扫视巷道两头,巡逻的号军刚转过拐角,脚步声渐远。


    机不可失。


    他俯身端起自己的陶碗,侧过身子,借着栅栏之间的缝隙,手腕一斜,将碗中清水缓缓倾倒出一小股,落入那隔壁考生从栅栏底缝推过来的陶碗里。


    “快些。”他低促道。


    那考生手忙脚乱地接住,也顾不得许多,仰头便将那点水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


    “多谢……多谢兄台!”他哑着嗓子连声道谢,将空碗缩了回去。


    崔怀瑜不再看他,将自己的空碗放回原处。


    他重新躺下,闭目凝神,告诉自己不必多想,举手之劳而已。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隔壁陡然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是快速抖动纸张的声音。


    “你!你做什么?!”隔壁那考生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全湿了!”


    崔怀瑜心头一惊,猛的坐起,赶紧看向隔壁考生。


    投过栅栏的缝隙,只见那考生举着一沓洇湿了大半,墨迹晕染开的试卷,手指抖得厉害,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可怜样,只剩下愤怒和惊慌。


    他另一只手指着崔怀瑜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是你!方才你递水过来,手抖泼湿了我的考卷!你好狠毒的心肠,自己答不出来,便来毁我文章!”


    恶人先告状。


    崔怀瑜脑中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万万没想到,一时心软,竟然落入如此龌龊的职责之中。


    那考生分明是自己打翻了装水的瓦罐,弄湿了卷子,眼看前程尽毁,便想抓个替罪羊,或者是拉个垫背的,将祸水引到方才帮他的人身上。


    “你胡说什么!”


    “我何曾碰过你的卷子?”


    “就是你!除了你还有谁?”那考生嘶声道,已然不顾体面,也不顾考场中的其他人。


    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惊动了周围一大圈的考生,许多人都拼命的想要探出脑袋来看看热闹。


    那人将湿漉漉的卷子从栅栏缝隙里拼命往外塞,嘴上奋力喊道:“号军!号军大人!这里有人舞弊害人!毁我考卷!”


    巡逻的号军脚步声陡然变得急促,朝这边奔来。


    灯笼光乱晃,人影憧憧。


    两名挎刀的号军迅速赶到,面色冷峻。


    “何事喧哗?!再吵就取消考试资格!”为首一人厉声喝道。


    那年轻考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抢先哭诉道:“军爷!您要为学生做主啊!学生正在答题,隔壁这人假意借水,却故意将水泼到学生的考卷之上!您看,这卷子……这卷子全毁了!学生寒窗十载,就等着今科……他这是要断学生的前程啊!”


    他声泪俱下,举着湿透的试卷,满脸凄惨,就跟说的是真的一般。


    号军接过那沓糊成一团的纸,眉头紧锁。


    另一人则看向崔怀瑜:“你,可有话说?”


    崔怀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此刻若是陷入自证陷阱更会坐实嫌疑。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军爷明鉴。晚生与这位仁兄素不相识,岂会无故害人?方才他自称水尽口渴,哀求再三,晚生一时不忍,确曾隔着栅栏倒予少许清水。但动作谨慎,绝无泼洒,更未曾触碰其考卷分毫。其卷湿毁,缘由为何,晚生实在不知。”


    “你撒谎!”那考生尖叫,“就是你泼的!你怕我考得比你好,故意使坏!军爷,切莫信他!”


    两名号军对视一眼,此事棘手。


    崔怀瑜紧接着说道:“军爷,方才这位考生借水之事,想必隔壁几个号舍的同僚也有耳闻,一问便知。”


    两名号军闻言,问到那考生周围号舍以及对面号舍:“此人说的可是事实?”


    没想到,几个号舍的考生,要么支支吾吾不言,要么就是说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崔怀瑜正对着这位号舍的一位考生说得话就要明白一些,他道:“军爷,天色暗,看不清楚,好像是有几声争吵,还有水倒在试卷上的声音。”


    崔怀瑜瞬间明了。这些考生们各怀鬼胎,巴不得竞争对手再少两人。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号军蹲下身,仔细查看两间号舍栅栏下的地面。


    崔怀瑜这边干燥,只有少许灰尘,而那考生号舍内,地面明显有水渍,而且瓦罐空空如也,那水渍不像是从栅栏外泼入,更像是瓦罐里面倒出来的。


    而且此时距离发水的时间,才过去两三个时辰。下次发水需等到早晨,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水喝完。


    老号军心中似乎已有答案。


    这类嫁祸诬陷的伎俩,他并非头一回见。


    只是考场规矩铁板一块,崔怀瑜违规递水是实,对方若一口咬死,纠缠下去,两人都难逃干系,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双双逐出考场了事。


    若真是追究起来,只能怪崔怀瑜倒霉。


    他直起身,正待依例先将二人带离号舍细问,巷道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腰系黑色銮带的官员在几名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此人年级四十许,面庞瘦削,目光沉静,通身带着一股不苟言笑的气质。


    正是今科委派的巡场御史之一,姓宋,名少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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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真实身份暴露,宋少秉解……


    “此处因何喧闹?”宋少秉沉声问道。


    号军连忙上前,将事情简略禀报一遍,并将那被浸湿的考卷呈上。


    宋少秉接过试卷,看了看,又听那考生涕泪横流,他脸上神情未有太大变化。


    他一言不发,只是在两间号舍前来回踱步。


    目光时不时的落在那指控的考生脸上,停留片刻,那考生被他看得心底发虚,哭声不觉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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