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谭家两位长辈被人拉去攀谈,李裕安只能自己一个人逛。不得不说,谭家主宅大到令人发指,李裕安觉得自己需要一份地图册,否则的话……他站在一片空白的小厅里,和正中央的《行走的人》对视,雕塑细长地就像一根棍子,李裕安想拿起来,或许能挥高尔夫。
一搜价格,一千五百万。
李裕安赶紧收回蠢蠢欲动的贱手。
不远处,有低低的交谈声传来,李裕安望过去,是妻子谭冰宜和四房的大儿子谭之左,四房生得晚,谭之左是和父亲同辈的,所以孩子就生得早。仔细想想,谭之左应该是大学一毕业就生孩子了,可真够急的,谭父谭母也这么评价。李裕安不想往前,但他实在是找不到路。
他干脆就站在那儿偷听。
谭之左:“听说你和你丈夫最近在备孕?”
谭冰宜笑说:“差不多吧。”
“是得加把劲儿了,”谭之左走到略微前方的位置,“不过你那丈夫,我可是听说他的一些事。”
“什么事?”
“反正……”谭之左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为什么那个情况?”
“什么情况?”谭冰宜环起双臂,认真倾听。
“京杭生物的掌权人,也就是他那个年轻继父,怎么会……啧,路上突然就出车祸了呢?”谭之左状似思索,“好怪啊,两年前,你的归国宴上,你应该很有印象吧,不觉得是很凑巧的事?”
谭冰宜说:“不如说是因此结缘吧。”
“好吧,那他母亲呢?怎么一年后也突然病死了呢?我作为你的叔叔,当然只是好心提醒你。”
谭冰宜蹙了蹙眉,陷入沉思。
“他父亲死了,然后他母亲来谈和你们家的婚事,可订婚宴前夕他母亲也死了,所有的财产全部都落到你丈夫的头顶。我知道你们大房这么多年都在防我们四房,但我们终究是自己人,是一个姓的,再怎么至亲至疏,也是谭氏集团内部的事。”谭之左顿了顿,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告诫,“别让一些居心叵测的外人染指了谭家的东西,否则,那些老家伙不会高兴的。”
谭冰宜眯了眯眼,“……这我当然清楚。”
“行呗,那就甭怪叔叔我多嘴了。”
谭之左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双手摊了摊,转身离开,刚走没两步,就和李裕安撞了个正着。
“……”李裕安仔细地盯着他瞧。
他的目光像是要把谭之左脸上盯出一个洞,烧得慌。我们都知道李裕安有一双善良的眼睛,漆黑的、纯良的,像是一只还没断奶的羔羊,当这双眼睛注视着你,你很难产生更多的谎言和欺骗,除非是谭冰宜那样撒谎眼睛也不眨一下,把虚情假意当作空气一般畅快呼吸的人。
一时间,寂静无声。
谭之左不自在地挑了挑眉,倒也不怯场,看来谭家怪人不少,“……这倒是很像你的风格。”
李裕安问:“你好。我是什么风格?”
“……居心叵测、没安什么好心的风格。”
说完,谭之左哈哈大笑,拍了拍李裕安的肩膀,开朗地道:“开玩笑的,我不打扰你们俩小别胜新婚了,回见!”
李裕安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回过头去看谭冰宜,她还在原地,靠着一根大理石浮雕柱子,朝他微笑。等他走近,她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温柔的,“怎么了,想我所以来找我了吗?”
李裕安只能坦白:“不是的,我迷路了。”
“迷路了,”谭冰宜重复一遍,”我发现你迷路的时机也很凑巧,不过你总能做一些凑巧的事,与其说是做事,不如说这些事总是凑巧地找上你。你是一个时机主义者,我猜,是不是?”
李裕安听不懂她想说什么,也琢磨不透她的意思,四房那个神经病刚说了他的坏话啊,为了挑拨他和谭冰宜的关系。他本觉得谭冰宜才没有那么傻,轻信对方的谗言,却见她听得那么认真、入神,仿佛真的被说动了。李裕安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解释一下:“谭之左说的那些……”
“啊,没事,”谭冰宜胡乱地摆手,撂起额发,“我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就是个杂种。”
“……什么?”李裕安云里雾里。
“四房的男人生不出孩子,这两个孩子,谭之左和谭之右,都是借的外人的种,去父留子呗,当然也是给了很大一笔封口费。”谭冰宜用指尖把头发抓得凌乱,轻描淡写地道,“两个杂种,自己都流着不干不净的血,还说什么怕外人来分一杯羹,防谁都跟防贼似的,真是搞笑啊!”
这些谭家秘辛,李裕安从不知情,现在他就从谭冰宜的口中知道了。谭冰宜的眼神很轻蔑,冷得要命,看得出来她对这些非正统的血亲十分厌恶。可李裕安自己的身份,也见不得光。
他不由得默默地低下头去。
“我没说你,亲爱的,”谭冰宜察觉到他的自卑,一根手指轻轻地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和她对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总是在我面前乱晃,说些搅浑水的话,所以我才讨厌他们。”
“我可并不讨厌你。”
“……”李裕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走吧,我们该去正厅了。”
谭冰宜说,转身往正确的方位走去。
李裕安跟上她的脚步,到了正厅,她往二楼的会议室走去,而李裕安被老人家的助手拦了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李裕安作为刚过门的便宜女婿,自然没资格插手谭家最核心的利益。
“乖,在这儿等我。”
谭冰宜和父母一起上了楼。李裕安“嗯”了一声,搓了搓冒汗的双手,又觉得无所适从,便把手插在兜里。他看到四房的谭之左和谭之右也被拦了下来,这令李裕安感到意外——看来这种世家大族真的很看重血统。总之,谭之左的脸色有些难看,谭之右甚至轻轻骂了一声脏话。
“草……这老货又算个什么东西啊?”
谭之左立刻提醒他,“放尊重点,有话回去再说。”
“知道啦知道啦!”谭之右很不耐烦,一下一下地拽着校服领带,眼睛骨碌碌乱转,很快就转到全场最好欺负的人身上。李裕安一个人插着兜站在角落,肚子很饿,正想偷一块茶点来尝。
李裕安脸皮很薄,也不好意思告诉佣人自己没吃饱,这样不够松弛,不够优雅。但是偷一块茶点来填填肚子嘛,还是可以的。唉,屏幕前的观众们,别说他了,他自己也感觉很丢人,手握重权的妻子在会议室里和大佬们龙争虎斗,他这个便宜小赘夫只是馋桌子上看都没人看的那块红茶板栗酥,他就是这样的,笨笨的,呆呆的,当个小嗲夫把肚子吃得圆滚滚就行。
呕,不行了,李裕安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坏了。
他心无旁骛地偷着糕点,手一点点地摸过去,碰到盘子了,碰到茶酥了,很好,捏起来……
“诶,那边那个!”
李裕安手一抖,诱人的糕点回到盘中。
啊……该死!他闭了闭眼,睁开,抬头看去,那个行事轻佻的爱舍高中生朝他走过来,谭之右,李裕安对他很有印象,比他哥还有印象,因为当时婚礼上谭之右对他很轻蔑,他说了一句让李裕安很不高兴的话,他对旁人说:“这个男的能和谭冰宜结婚,他一定有过人之处吧。”
首先,喊别人男的,特别不礼貌。
其次,他和谭冰宜结婚怎么了呢?
最后,这个“过人之处”是最羞辱人的,他最讨厌拿性功能说事的人,男人就是这样,一有什么就想到下半身上面去,好像能用那根又脏又臭的丑家伙把女人征服了,就是莫大的荣耀了。李裕安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更多的女人只是因为爱,而不是那根恶心到爆炸的生殖物。
谭之右说得就像是他爬上了谭冰宜的床,他没那么卑贱,现在可能有,但当时他的脸皮还是挺薄的,不过李裕安也是敢怒不敢言,他这一辈子敢怒不敢言的时候太多了,他擅长忍让。
正如此刻。
谭之右明知道他是谭冰宜的男人,却还是这么无礼地称呼他。李裕安冷漠地道,“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就觉得你有点眼熟。”
“我是谭冰宜的丈夫。”
“啊!是你啊!”他为什么总是一惊一乍的?李裕安很不能理解。谭之右拍着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你了!你是当时那个看起来有点傻的新郎官!你好,我们刚才还说起你呢!”
“说起我什么?”
“也没什么。”谭之右古怪地笑起来,“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一个人站在角落,我喜欢你!”
李裕安无言以对:“……谢谢。”
“诶,”谭之右又上前一步,打量着他的脸,“我真觉得你眼熟,就是……好像在学校的公告墙上见过。你是不是当年上保送名额的名单?这种杰出的学生会在我们学校里流传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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