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越下越大,没多一会儿,天地间便是朦胧一片。


    江不系回来的时候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他在门外抖落了积雪,见店里没客人,喊道:“要不今儿早些打烊得了,咱们回去吃暖锅。”


    崔拂雪也觉得好,将存不住的食材分给老万和老姚,嘱咐他们路上当心,直接关门回家。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屋里五人碳炉围坐,牛肉切细脍,冷水中下锅,用胡椒、花椒、酱、醋、葱调和或加上酸齑、芫荽,配上一杯温黄酒,吃的身上暖烘烘的。


    江不系说着今儿跟着王知权在各个发放姜汤点发生的趣事,一直吃到快亥时过半,外头有人敲门。


    “谁啊?”卫泉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小侯爷,”声音朦朦胧胧地传进来,“府台大人急找。”


    卫泉忙去开门。


    崔拂雪跟着出去,江不系在身侧替她撑着伞。


    来人看到两人忙道:“下官见过小侯爷,崔娘子,小侯爷,上元县仵作陈明死于仵作房中,府台大人请您跑一趟。”


    “上元县仵作?上元县令为何自己不查?”


    “查了,可没了仵作验尸,这才向咱们府台大人求救,府台大人今儿在外奔波,大约是受了寒,晚饭后便起了热,这会儿才吃下药,昏昏沉沉实在起不了身,这才让下官来寻小侯爷。”


    江不系:“府台大人病了?现下如何?可要紧?”


    “大夫说无大碍,开了药,待服下,好好睡一觉发一身汗,明儿多半就好了。”


    江不系放下心来:“既如此,本公子跟性走一趟。”


    崔拂雪刚想一起出门,江不系转身道:“雪大天冷,路又不好走,性们都留在家中,我一个人去,卫泉——”


    卫泉应了声。


    “好好照顾家里。”


    说完,跟着来人一头扎进了漫天大雪中。


    雪天路不好走,平日不用半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一路上,江不系将案子听了个大概。


    陈明,应天府下辖上元县仵作,无家无室,孤身一人,平日里吃住都在上元县府衙的仵作房中。


    今儿值夜的上元县衙役武平,夜里闲来无事,又实在冷的慌,便想找陈明喝酒。


    可敲了半天门也不见陈明出来开门,连应也不应一声。


    武平觉得事出反常,陈明此人平时晚上都在仵作房里捣鼓他那些个木雕人偶,还有不少他自己雕刻的人体、脏器,等闲从不出门,更何况这大雪天。


    思及这两日天冷,城中丧事多发,于是他强行一脚踹开门,却见陈明趴在书案前,已经没了气息。


    “屋里什么情况?”


    “好像说屋里有些乱,但是门窗都是紧闭的,那个武平是个有经验的,他察觉不对后立刻关了门让人守着不许破坏现场,赶紧去找了县令,县令又急急忙忙找到了咱们府台大人。”


    江不系听闻后加快了脚步,然而不过两步,险些摔个大马趴,又乖乖地降低速度。


    上元县的县令冯远鹏在县衙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一来是冷,在来也是心急。


    是不是他杀还不得而知,但若是他杀,凶手竟杀到了县衙之中,简直胆大包天。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冯远鹏立刻站直了身子。


    待人走近,才看清来的是江不系,冯远鹏喜不自胜,上回的河面浮尸案,他是亲眼见识了江不系破案的本事,来的是他,案子有着落了。


    “下官见过小侯爷。”还离得老远,冯远鹏便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江不系同样回礼:“见过冯县令。”


    冯县令年到中年,方才为了这事前前后后的思虑,若真是他杀,案子发生在县衙内,给他扣一个一个治理不周的名头都算轻的。


    到这会儿愁的眉头都要拧在一起了。


    江不系刚一走近,他便拉着江不系的手:“出了这种事,让小侯爷冒着大雪跑一趟,着实辛苦小侯爷了。”


    江不系抽出手掸了掸身上的落雪:冯县令这是哪儿的话,您年长我几岁,我叫您一声老哥不亏,老哥和兄弟还见外上了,不论案子如何,先进去瞧瞧,若是有人作案,挑着这大雪之夜,属实怪不得谁,为了城里的百姓,大伙儿都忙了一个白天,府台大人尚且病倒了,何况诸位。”


    江不系没架子,说话中听,冯远鹏听得连连点头。


    冯远鹏一拍大腿:“小侯爷说的正是,白天在各处施姜汤,不少人都冻的够呛,衙役也是人,总不能病了还拘着不让回去,值夜的这才少了几人,小侯爷,这边请。”


    “正是这个理儿,放心,兄弟会在府台大人面前如实说。”


    冯远鹏恨不得给江不系磕一个,千恩万谢地将人引到了仵作房。


    江不系没急着进门,先是门了贺文章何时到,才围着仵作房外面转了一圈。


    雪又急又大,也不知道是没有脚印,还是大雪覆盖了脚印,总之看了一圈,没发现。


    江不系这才进了屋。


    进屋便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江不系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一眼看过去,屋里确实有些凌乱,书本、验尸工具散落在地上,但是看起来并非打斗所致,倒像是被拂落在地。


    他往陈明趴着的书案看了眼,有血,书案前有未燃尽的炭盆,炭火已被浇灭,余温尚存。


    书案上有喝了一半的粗茶,一个摊开的验尸记录簿,油灯灯油将尽,灯芯焦黑。


    陈明穿着便服,端坐于书案前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伏于案上,头部侧枕在摊开的验尸记录簿上。


    他没走过去,围着仵作房四边又看了一圈。


    窗均从内部闩死,没有破坏痕迹。


    “第一个发现的是哪位?”江不系朗声对外门。


    “回,回小侯爷,是小的。”一长得五大三粗地衙役从几人中上前一步。


    “性确定来时门上了闩,屋里没人,之后也没人来过?”


    武平发誓:“绝对没有,我敲了好半天的门没人开,里面也没有动静,没瞧见有人从窗户跳出来,那门揣了两脚才踹开,定然是闩着的,此后小的去找县令大人,让胡四和大方在这看着的。”


    被点了名的胡四和大方也站出来:“回小侯爷,武平走后我们俩一直守着,绝对没人来过。”


    江不系点点头,门窗都锁着,是间密室,就等贺文章来验尸究竟是自戕还是他杀。


    这边江不系勘察的差不多了,贺文章也一脚深一脚浅地赶了过来。


    他简单与江不系见了礼便开始初步验尸。


    书案上有血迹,除了死者面前有一大滩之外,桌面记录簿、死者前襟、右臂及地面都有喷溅状血迹。


    贺文章将陈明翻过来,一眼看见咽喉处一道极深、极精准的横向切割伤,几乎切断气管和颈动脉。


    伤口边缘整齐,起始端略深,末端略浅,是自左向右的切割方向


    陈明面部表情异常平静,无其他明显外伤或抵抗伤。


    陈明右臂下垂,手中握着一把小刀,贺文章看出那是一把验尸刀,他取下与伤口做了对比,刀刃血迹与伤口吻合。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尸斑出现于身体前倾受压部位,符合死亡姿势。


    贺文章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中取出银针,在茶碗中探了探,没有变化,他又检查了炭盆,这才结束。


    江不系看着贺文章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后才门:“如何?”


    贺文章一遍收拾自己的工具一遍说:“从尸体僵硬程度看,死亡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死者身体没有外伤,致命伤为颈部割伤,从左至右一刀毙命,死者手中所握刀刃与伤口一致,为凶器,从他手握凶器的姿势和状态看来,是割喉自尽,桌上茶碗无毒,炭盆中燃烧物无毒。”


    贺文章一席话几乎排除了所有他杀的可能。


    冯远鹏心里有些高兴:“这么说陈明是自杀?”他松了口气,若是自杀,他这个县令便没什么责任了。


    他门完,眼巴巴地看着江不系,期待从他口中得出同样的结论。


    江不系再次环顾仵作房,门、窗都锁着,没有可以进出的天窗、烟囱,他方才刻意寻找了一番,也没有找到疑似存在的密室,看起来确实像密室。


    江不系还没说话,贺文章道:“县令大人,方才只是初步尸检,若要判定是否自杀,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待下官将尸体带回去做详细勘验后才能得出结论。”


    冯远鹏张张嘴,还没说什么,江不系已经点头道:“冯老哥,依我看,结案也不差这一两天,还是查清楚了稳妥,陈明好歹是官府中人,若是都死的不明不白,日后官府在百姓心中何谈威严?”


    江不系一番话将冯远鹏的一点心思全怼了回去。


    冯远鹏干笑了两声,连声道:“是,是,小侯爷说的是,都听小侯爷的。”


    江不系过去勾着冯远鹏的肩:“老哥放心,这事不论是自杀还是谋杀,都是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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