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昌年已经有八十多年没有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最后一次,是在告别的时候。
宋近云不禁联想到查尔斯王子在70岁之时还在公开场合叫英女王mummy,众人都欣羡白发老人还能在老母亲面前当个孩子,而秦舒河陪伴他近85年,年轻时权柄在握,现下孝子贤孙跪了一地,何等圆满的一生。
“最后再给老人家磕个头吧。”
陈秘书也流着泪,跟着大家一起跪下。
家属做完临终关怀,送别老人,接着有人进来处理遗体。
程昱闻的长嫂负责安抚程昌年,大哥二哥各自忙碌起来,老太太影响近几十年的历史进程,对国家的贡献尤巨,地位非同凡响,治丧委员会的成员皆已到齐,陆陆续续还有无数人要上门慰问,对外还要发讣告、应对媒体、照顾宾客,忙得目不暇接。
程昱闻和宋近云一直在灵堂守着,期间程昌年一直坚持要为母亲守灵,他年事已高一把年纪根本熬不住,
程昱闻让医生给他在茶水里放了镇定的药物,他终于精力不支被医护人员抬到房间里去。
不久后程家的亲戚纷纷赶来为老人守灵,灵堂里聚满人,程昱闻带宋近云跟他们一一介绍并打了照面。天要破晓时,再带着她出去透透气。
程昱闻领着她穿过一片假山回廊,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宋近云沿途观赏周围的景致,想起网上轶闻:秦二小姐当年从前朝遗老那里买了一座旧王府,后来因为时局动荡只能选择放弃这座园子。
后面的故事网友无从得知,总之几经辗转,秦二小姐还是回到自己的旧居安然度过晚年。
程昱闻带她走进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房间,从柜子的角落里找到一盒烟,举起来问宋近云:“抽吗?”
宋近云点头,抽烟对她来说没有乐趣,但陪他抽一支吧,她这样想。
程昱闻喂一支烟到宋近云嘴里,又从角落里搜出一盒火柴,最近天气潮热,火柴受了潮,程昱闻划拉许久只擦出一点火星,他何曾这样狼狈过。
宋近云问:“怎么?你也是背着家里人抽烟的吧?”
见他把烟藏得这么深,只能用受潮的火柴点烟,想必也是有不得已。
程昱闻嘴里衔着烟,手上的火柴总算燃出一朵火花,他拿手护着风,低头将烟跟宋近云的凑一块儿,同时点燃彼此的烟。
“二小姐的亲爹死于抽大烟,家里可不准出现任何跟烟有关的东西,老头来了也得藏着抽。”
程家人无论老少,都更习惯于称呼秦舒河为“二小姐”,这是几十年沿袭下来的习惯。
程昱闻眼底的阴翳浓得化不开,宋近云张开双臂紧紧跟他抱在一起。
程昱闻叹口气,深沉地说。“她这个岁数,这辈子,够本儿了。”
“嗯,儿孙满堂,很幸福呢。”
尤其还是这么波澜壮阔的一生,宋近云在心里补充,顺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小孩睡觉。
两人拥抱着说话,陈秘书一声咳嗽打断了二人。
“老三,宋小姐,这个我给你们送过来。”
说罢他将那支螺钿檀木盒子放在桌子上。
陈秘书后头还有许多事要忙,故而行色匆匆,“对了,爷爷叮嘱你,一会儿一把手一家要来,记得过来打招呼。”
“成。”
程昱闻道谢,“辛苦了,陈叔。”
“二位休息下吧,吃点东西,后面还有的熬呢。”
陈秘书问候一句,仓促地离开。
宋近云盯着那只盒子,跟拿了烫手的山芋一样,“这里面的东西,很珍贵吗?”
程昱闻颔首:“对二小姐来说,是的。”
“给你的,你打开吧。”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宋近云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厚厚的书稿,顶上压着一块翠色翡翠辣椒,宋近云无措地看着程昱闻:“这些是什么东西?”
程昱闻答:“这是她的自传。”
竟然是自传, 秦舒河是一个世纪历史的缩影,她的一生也随着家国兴亡而几度起落兴衰。这里面的书稿一部分是秦舒河亲手所写,另一部分是当年传记记者编纂的初稿, 宋近云好奇地问:“可以看吗?”
程昱闻一手捏着烟, 吞云吐雾地说, “给了你,你当然能看。”
“给我是什么意思?”宋近云觉得自己的存在尤其尴尬, 她是一个外人, 秦舒河第一次见面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程昱闻眼睛看向远处,像在思考其他事情。“老太太说等她过身后再出版自传, 最后她把书稿交给你, 应该是让你整理。”
“啊?”仿佛一块巨石压在身上,宋近云差点喘不过气来, “交给我?可是之前老太太都不认识我, 她是不是把我当成别的人了?我怎么能行呢?”
宋近云吓得烟都不敢抽了, 他碾灭自己将要燃尽的烟, 将她那支夺过来送进自己嘴里,“你怎么不行?”
程昱闻把翡翠辣椒塞进宋近云手心,“老太太的稿酬你都收了,还敢推脱?”
宋近云曾在博物馆见过一块类似的翡翠辣椒,博物馆的不及这块大, 但也是镇馆之宝的级别,结合秦二小姐年幼时的经历,宋近云猜想这块翡翠应该也是宫廷里流传出来的古董。
那个年头翡翠矿石开采技术还很原始, 这样剔透色彩浓郁的翡翠,原主人又是怎样的富贵显荣。
宋近云可不敢要:“我不要,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我怕我做不好。”
无论是这翡翠,还是书稿,宋近云都愧不敢受。
“怎么会,就没有我们甜豆做不好的事,”程昱闻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再说,老太太的自传还是交给重孙媳比较放心,毕竟是自己人,是吧?”
“我才不是你媳妇。”宋近云嘟囔着,小心翼翼把翡翠压进去,将盖子阖上。
“睡会儿吧,养好精神。”
程昱闻指了指里间的床。“我出去办点事。”
一套流程走下来,远处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每个人都困乏不堪,宋近云强忍着,“我现在睡,会不会不合规矩啊?”
宋近云此前没有参加过葬礼,但听说守夜是不能睡的。
程昱闻是家里最不奉行繁文缛节之人,他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新时代了,没那么多规矩,你一个人怕不怕?”
“不怕,如果有鬼那也是家人的鬼魂,我怎么会怕曾祖母呢。”
宋近云让他放心去忙。
“刚才有个人说不是我媳妇儿呢,”程昱闻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很快回来,在这里等我,我让人送吃的过来,吃点东西。”
“好,我等你。”
宋近云被程昱闻带到他的床上,又目送他离开。
宋近云性子里有传统的一面,她曾听闻守夜晚上子女要供奉长明灯不可以睡觉,于是她吃了些甜食,躺在床上玩手机,不敢闭眼。
倘若她现在睡过去,以程昱闻这家伙的离经叛道的程度,他能让她睡够了再起来,那多失礼。
宋近云再次失联好几个小时,陆星来在微信上求姐姐让她快点回家,否则这个家他也呆不住了。
恰好宋老师的电话打了进来,她顺势接听,在宋老师开口前解释道:“老师,我有一个朋友家里长辈去世了,我在这里陪他守夜呢,刚刚太混乱了手机不在我身上,送完老人最后一程我再回来。”
宋传芷再不近人情,听到她是在参加葬礼,态度缓和很多:“哪个朋友啊?”
宋近云含含糊糊地带过去,“老师,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回来跟您解释吧,对了,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事,有没有什么忌讳啊,老师您给我讲讲。”
宋传芷注意力转移到教宋近云人情世故上,唠叨了许多注意事项,暂且按下一肚子的疑问,她成功蒙混过关挂断电话。
……
程昌年早晨醒来,想起过世的母亲,又是一阵老泪纵横,等他听到程昱闻在门外和医生护工交谈的声音,气得摔烂手里的茶杯:“让这个畜生给我滚出去,不要进来。”
“一把年纪了,动这么大气干什么。”
程昱闻跨过门槛,穿过正厅,走进老爷子的卧室。
旁边护工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个劲儿地为程昌年顺气,生怕他一口气背过去。
程昱闻接替护工,坐到程昌年的床前。
程昌年冷哼一声:“你不去守灵不去招待客人,来我这里干什么?”
程昱闻没皮没脸地笑:“我这不是关心我爷爷吗?”
“关心我?”程昌年板着脸,“我看你是巴不得气死我,随便什么人都敢带到这里来。平常胡闹就算了,竟然把外面的女人带来见你太奶奶的最后一面,你让其他程家人怎么想?你个丧良心的畜生。”
程昱闻突然没了笑脸,正色道:“她不是什么外面的女人,她是我未来的老婆,你的孙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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