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但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大国师放心, 我戴着呢, 睡觉都戴着。”
与年轻人告别后, 李令曦上了马车, 继续往京城赶。
雪芽注意到她上车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大人,您怎么了?”
“有人在动我的东西。”李令曦眸色浸着寒霜,语气冰冷,“我救过的人,我在乎的东西,它想毁掉。”
“是谁?是您说的那个神吗?”雪芽试探着猜道。
李令曦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冷冽肃然的目光看向车窗外的远方。
这天儿,恐怕是要变了。
——
又走了两天,这天傍晚, 马车终于到了京城外。
远远地就能看到京城高大的城墙。城墙上是密密匝匝的箭楼和角楼, 夕阳洒下,将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要经过盘查才能进去。李令曦让老赵把马车赶到城门外的一处僻静地方, 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
那是大国师的令牌, 持此令牌可不经盘查直接入宫。
她刚要把令牌递给老赵,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让开!都让开!”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冲过来,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刀, 背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令”字,是军中的急报旗。
那人冲到城门口,大力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守城门的将领:“八百里加急!扬州急报!”
“扬州怎么了?”李令曦不禁走过去。
那人看了她一眼,先是一愣,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国师!您可算回来了!”
“起来说话。扬州怎么了?”
那人站起来,脸色难看得紧:“扬州城外的河道里,一夜之间出现了上百具浮尸。男女老少都有,死状极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仵作验尸之后发现,这些人都是被活活剥了皮的。”
雪芽惊讶地捂住嘴。
李令曦的脸倏地沉了下去:“可查到是什么人干的?”
“暂时还不知道,但扬州知府在那些浮尸身上发现了一样的东西——”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木头碎片。木头上刻着一个扭曲诡异的图案,模样半人半兽,张着大嘴,露出一排尖牙。
李令曦接过那块木头碎片,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字。
“厌。”
既是厌恶,也是餍足。
“大人?”雪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李令曦把木头碎片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还是那座京城,城墙高大,城门巍峨,夕阳金光闪闪。
但在金光之下,她看到了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雾。
那层雾,在两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是没有的。
“走。”李令曦上了马车,“进城。”
马车驶过城门,驶进了京城。
一切似乎都和两年前离开时没有不同,但李令曦闭上眼睛,隐隐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哭泣声、叹息声、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整座城都被污染了。
而且,她还感觉到了一双眼睛。
在城墙的东边很远的地方,望月坡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冰冷、阴沉,对万物都毫不在乎,如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令曦转过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夕阳的光线太强,她被晃得睁不开眼,但在那片刺眼的光里,她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张开双臂,似在拥抱,又像在献祭。
那个轮廓很快就被光线吞噬了。
但李令曦已经记住了它。
它的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好奇,而是一种打量猎物的意味,从容不迫,胜券在握。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闭上眼。“等着吧,浊厌,我来了。”
马车在大街上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京城的人海中。
而在城外二十里外的望月坡上,那座“别院”的最高处,一个身穿明黄色衣袍的中年男人缓缓放下了双手。
他转身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幽暗的殿中。
殿里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立在正中央。
他走上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扭曲模糊、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面孔。
那张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颖王在那面镜子前跪下。
“开始吧。”镜子里传来一个带着混响的声音,“她回来了,是时候了。”
颖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座棺材盖上了盖子。
——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色已暗,街道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令曦掀开车帘,目光扫视了一番,眉头皱起——这看似热闹的空气里混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气息,腥臊、阴冷,让人后脊梁发凉。
雪芽也闻到了,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这京城的气息有点不对劲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京城之大,人气之旺,什么阴邪之气都该被冲散了才对,可这股味道还在,可见散发味道的东西不是一般之物。
“走,先回钦天监,找到镜夕再说。”
马车终于在钦天监门口停了下来,门口的两个守卫看到马车过来,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刀。等看清车帘后面露出的那张脸,两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刀都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大……大国师”,李令曦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迈上台阶,门就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了。
镜夕站在门槛后面,一身青色官服上沾满了朱砂和黄纸碎屑,头发用木簪挽着却还是散下来了好几缕,手里还攥着一把符纸,上面的朱砂正在微微发光,说明她刚才正在做法或者在画符,听到门口的动静就冲了出来。
看到阔别两年多的李令曦,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大人”,随即便哽咽住了。
李令曦注意到这丫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也有些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看来是连日疲惫操劳,身子已快撑不住了。
“镜夕,你多久没睡了?”李令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脉,脉象又快又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没……没多久。”镜夕想把手缩回去,被李令曦一把攥住了,动弹不得。
“三天。”李令曦放下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整整三天都没有合眼,心率都乱成什么样了,你是想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大人我没事的,您先进来,我有好多事要跟您说——”镜夕勉强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李令曦回头朝马车那边喊了一声,让雪芽把行李搬进去,让老赵和张顺先去歇着,然后跟着镜夕走进了钦天监的大门。
钦天监的议事厅里点着好几盏灯,将屋内照得一片亮堂。墙上挂着星象图和风水堪舆图,桌案上堆着一摞摞的案卷和折子,有些折子的封皮上盖着红色的“急”字印章,印泥还没干透,说明是这两天刚送来的。
镜夕把李令曦领到主位上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屁股还没坐稳就已经开始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了:一沓一沓的纸条、折子、信函,每一张上面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还画着关系图和路线图,像一个用了数年时间编织成的大网,此刻正一张张地在她面前铺开。
镜夕的嗓音有些沙哑疲惫,但她却丝毫顾不上,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完了:“大人,您走了这两年京城里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情我在信里跟您提过,有些事情我不敢写在信里怕信被人截了,只能等您回来亲口告诉您。”
她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最上面的那本折子。
“颖王萧申,此人隐藏得极深。以往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废物王爷,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养歌姬舞姬伶人,还养了一院子稀奇古怪的畜生——白孔雀、金丝猴、五彩锦鸡,把王府弄得跟个杂耍园子似的。先帝在世的时候朝臣们提起他都摇头,说这位王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这两年他却变了。”
镜夕手中折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日期和事件。
“去年三月,颖王突然上书陛下,说要‘为君分忧’,主动请求参与朝政,陛下当时还有所犹豫,是大太监万德海在旁边,说颖王是先帝亲弟、陛下的亲皇叔、忠心可鉴日月,陛下便同意了。
“一开始颖王参与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修缮太庙、督造祭器等等,可慢慢地他的手就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去年六月,兵部有个侍郎出缺,按规矩该由兵部尚书推荐人选,可颖王直接向陛下递了条子推荐了他的一个门客,陛下居然批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