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要了两间上房, 又让小二给老赵和张顺安排了住处, 带着雪芽上了楼。


    刚上楼, 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满是惊喜。


    “大国师,您可算回来了!”


    李令曦转头一看,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身形中等中年人,穿着绯红官服,正快步朝她走来。


    “魏大人?”李令曦愣了一下。


    这人便是魏松,她之前在宫里的时候,跟魏松打过几次交道。此人算得上是个好官,清廉、正直、会办事,还有个特点——惧内。


    当初魏松的夫人被黄鼠狼精附体,是李令曦帮忙解决的。从那以后,魏松便对李令曦无比感激。


    “魏大人怎么在这儿?”李令曦问。


    魏松带着笑意走过来,拱了拱手:“托国师大人的福,下官如今任户部侍郎,恰好来柳泉镇办些公事。这不,刚办完事,正准备明天回京。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您,真是缘分啊!”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李令曦注意到魏松神色有异,似有话要说。


    李令曦打开房门,示意魏松进去。


    雪芽倒了茶,退到一边。魏松坐在椅子上,搓了搓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国师,不瞒您说,您离京这两年,朝堂上……变了。”


    “怎么变了?”


    “颖王。”魏松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他以前是个闲散王爷,这您知道的。但从去年开始,陛下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对颖王十分信任。先是让颖王参与朝政,后来又让他分管兵部的事务。今年年初,陛下甚至想把京城防务交给他,是几位朝中大臣拼死反对才拦下来的。”


    李令曦皱了皱眉:“陛下怎么会突然这么信任颖王?”


    “下官也不知道。”魏松叹了口气,“但下官观察到一件事——每次颖王进宫,万总管都会陪在身边。两个人一唱一和的,陛下渐渐的就越发信任他们了。”


    “万德海?”


    “就是他。”魏松眉头微皱,“这个老太监您还记得吧?当初陛下登基时他主动请求告老还乡,陛下允准了。可没过多久他自己又回来了,说是‘舍不得陛下’。陛下念他伺候了三代皇帝,心软,就让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之后呢?”


    “留下来之后,他就开始……”魏松斟酌了一下措辞,“‘伺候’陛下,什么都伺候,吃饭、穿衣、批折子、见大臣,万德海都在旁边。陛下年轻,经验不足,被这个老太监伺候着伺候着,就有些离不开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意外,萧昀从民间被寻回登基,虽然经过这两年的历练已成长了不少,但他毕竟不是在皇宫长大的,对那些弯弯绕绕的宫廷规矩、朝堂门道,肯定不如一个老太监懂得多。万德海伺候了三代皇帝,他太知道怎么“伺候”一个皇帝了。


    “除了颖王和万德海,还有别的异常吗?”李令曦问。


    魏松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下官觉得也不太对劲。”


    “说。”


    “今年春天,颖王在城外建了一座别院。可依下官看,那地方与其说是别院,倒不如说是一座……庙。”


    “庙?”李令曦挑眉。


    “没错。”魏松眉头皱得更厉害,“下官有一次路过,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别院的格局不像住人的,倒像是祭祀的。而且别院周围经常有奇怪的人出入,穿的衣裳五花八门的,有道士打扮的,有和尚打扮的,还有些人穿的衣裳下官压根儿没见过,花花绿绿的,颇有些异域风情,像是南洋的。”


    异域,南洋。


    李令曦心里咯噔了一下。


    镜夕的信里说,颖王府中有南洋法器。现在魏松又说,颖王的别院里出入着南洋打扮的人。


    这绝对不是巧合。


    “魏大人,你说的那个别院,在城外什么地方?”


    “在东边,离城二十里地,一个叫‘望月坡’的地方。”


    李令曦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京城周边的地形。望月坡,她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山包,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京城。


    在那个地方建一座“庙”一样的东西,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皇城。


    这不是修别院,是在修祭坛。


    “魏大人,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李令曦站起身,“你回京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


    魏松连连点头:“下官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大国师,有句话下官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下官在朝为官二十年,什么样的王爷都见过。有真有本事的,有假有本事的,有真没本事的,有假没本事的。但颖王这个人……”魏松顿了顿,“下官看不透。”


    “能让你一个户部侍郎看不透的人,的确不简单。”


    “所以下官才担心。”魏松叹了口气,“大国师,您快点回来吧。朝堂上那些正直的官员,都在盼着您回来。”


    魏松走之后,李令曦坐在桌边,把镜夕信上的内容和魏松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颖王,万德海,南洋邪教,别院,祭坛。


    这些线索丝丝缕缕,像一根根冒出来的线头,她试着把它们一一梳理。


    线头拧到最后,是一个名字——颖王萧申。


    但李令曦知道,他也只是表面上的东西罢了,就像平安客栈那个“阿蘅”只是表面上的鬼魂一样,真正的怪物在底下更深的地方。


    颖王不是真正的对手。


    真正的对手,是那个激发了颖王欲望的存在。


    “大人。”雪芽端着茶壶过来添茶,“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神。”


    “什么神?”


    李令曦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一个……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的神。”


    ——


    翌日一早,李令曦就出发了。


    马车继续向北,离京城越来越近。沿途经过的村镇越来越密集,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户,有背着书箱赶考的学子,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几辆马车,车上坐着的人穿着体面,像是哪家的家眷。


    雪芽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突然“咦”了一声。


    “大人,您看那个人。”


    李令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路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灰旧的蓝布袍子,背上背着书箱,他坐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埋头苦读,全然不顾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流。


    “是个赶考的学子。”李令曦说。


    “不是,大人,您看仔细了。”雪芽又指了指那人的腰间。


    李令曦定睛一看,那年轻人的腰带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符文。


    那个符文她认得,是那时在秋闱考场里她救下那些被黑巫术害死的学子时,随手画的“护身咒”。她当时画了几十块木牌,分给那些死里逃生的学子,让他们戴在身上保平安。


    这个年轻人也是当年被她救下的学子之一。


    “停车。”李令曦说。


    马车停下来。李令曦下了车,走到那个年轻人跟前。


    年轻人正埋头看书,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抬起头来。


    他先是一愣,然后瞪大了眼睛,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大国师?!”


    “你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年轻人激动得书都掉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国师,那年秋闱,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您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护身符,我一直戴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李令曦弯腰把他扶起来:“你现在在哪儿读书?”


    “在京城国子监!”年轻人擦了擦眼泪,笑得跟个孩子似的,“那年秋闱我考中了,虽然名次不高,但也算有了功名。后来被选入国子监读书,明年准备再考一次,争取中个进士!”


    “好。”李令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官。”


    “我一定会的!”年轻人使劲点头,“大国师,您这次来,是回京城吗?”


    “嗯。”


    “太好了!大国师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年轻人激动地跟倒豆子似的,“大国师,您不在的这两年,京城里怪事可多了。国子监里有好几个同窗莫名其妙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看到什么‘黑衣服的神’、‘会笑的菩萨’。学监找了好些道士和尚来做法,但都没用。”


    李令曦心里一紧:“疯了几个?”


    “五六个吧。”年轻人叹了口气,“还有一个直接失踪了,学监报了官,官府查了好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五六个学子,莫名其妙发疯、失踪。


    李令曦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6章


    “护身符你好生戴着。”她沉声嘱咐他, “不管谁来让你摘,都别摘下。若有人跟你说奇怪的话,也不要听。做什么事之前, 先摸摸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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