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户部清查各地粮仓,颖王又插手了,派了他的人跟着钦差大臣一起下去,结果好几个省的粮仓账目被改得乱七八糟,原本亏空的数字全被抹平了。今年年初颖王更是提出了一个‘整顿京营’的计划,说是要精简军队裁汰老弱,实际上把原本忠于陛下的将领一个个撤换掉换上了他的人。”


    镜夕说得口干舌燥,李令曦贴心地让人上了茶水,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稍微歇了口气便继续汇报。


    她把折子往李令曦面前推了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一行字:“大人,您知道现在京城九门的三万守军有多少是颖王的人吗?将近一半。我暗中查访了很久,发现颖王的人已经渗透到了京营的各个层级,从将领到小校、从文书到粮草官,到处都有他的人。如果有一天颖王要造反,这些人定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


    议事厅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闷响。


    李令曦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放凉,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染开,她问:“陛下知不知道这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7章


    镜夕苦笑了一声, 笑声里有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陛下好像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陛下知道了也不相信。万德海这个老东西伺候了三代皇帝,最会的就是揣摩圣意, 他知道陛下年轻, 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不配做皇帝’‘不如先帝’, 所以他每次跟陛下说话都是先夸陛下英明神武堪比尧舜, 然后再把颖王做的一切都包装成‘为国尽忠’‘为君分忧’。


    “去年有人弹劾颖王安插私人, 万德海就跟陛下说, 颖王这是在替陛下‘筛选忠臣’‘剔除奸佞’,陛下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颖王是个能干之人。今年京营换将的事,万德海又说颖王这是在替陛下‘整顿军务’‘强兵富国’,陛下当场还夸了颖王。


    “大人,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陛下到底是太信任颖王还是太信任万德海,或者说他已经被这两个人架空了, 自己还没意识到。”


    李令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思了片刻,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萧昀时的样子——


    那是在扬州街边的一家书肆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儒雅温和,清逸俊朗,博学多才, 孝敬双亲, 心怀悲悯, 品行端正,身上没有半点皇家的骄矜之气。


    她把他从扬州带回京城一路护送,看着他从一个民间的年轻人变成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帝王的威仪和风范。可他毕竟自幼生长在民间,没有经历过皇室和宫廷生活,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错综复杂,如果没有足够的警觉和手腕,迟早会被身边的人一口一口地吃掉。


    “除了颖王和万德海,还有什么异常?”李令曦睁开眼。


    镜夕又翻出一本折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一件事比颖王和万德海更让我担心。大人您还记得您让我暗中留意各部的官员,看看谁跟颖王走得近吗?我查了两年发现一个很不寻常的现象——跟颖王走得近的官员,不是那些贪婪成性的贪官,也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而是……受过您恩惠的人。”


    李令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镜夕把折子翻开,上面画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根根笔划连接着一个个名字,像一张蜘蛛网。


    “户部的魏松您救过他夫人的命,兵部的赵成安您帮他的独子驱过邪,刑部的刘长文当年他查的那个人口拐卖案是您帮他找到的关键线索,还有大理寺的孙鹤亭、都察院的张伯彦、翰林院的沈文昭……”


    她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每个名字李令曦都熟悉,在她任大国师期间,这些人都曾找她帮过忙,跪在她面前磕过头流过泪,也都曾经说过“大国师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可现在这些人却都地出现在了颖王的关系图上,像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棋子,从她的人脉网里一颗一颗地挖了出来,摆到了棋盘的另一边。


    “他们近来都和颖王走得近?”李令曦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走得近,”镜夕摇了摇头,“是颖王主动找上了他们,颖王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他们跟您的关系,然后派人一个一个地去接触、拉拢、收买。有些人的把柄被他捏住了,有些人是被许了高官厚禄,还有些人是被威胁的,颖王派人对他们的家人有所动作。


    李令曦握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她静静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她不怪那些人,他们都是普通人,有家有口有软肋亦有恐惧,一个闲散王爷突然变成了能要他们命的恶魔,他们能怎么办?跟恶魔硬碰硬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她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这个账她记下了。


    “还有一个人。”镜夕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折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大人,这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安平长公主。”


    李令曦微微一愣,安平长公主给她留下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是先帝的妹妹、当今陛下的姑姑,是个明艳张扬的性子。之前在前国师宋青阳用皇嗣魂魄炼邪术时,李令曦与之曾有过短暂接触。


    因助其净化超度了早年夭折的女儿昭儿的亡魂,长公主碰面时对李令曦的态度稍显客气了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际。


    她不禁问道:“安平长公主,她怎么了?”


    “长公主最近经常去颖王府,说是颖王府的清幽阁里有一本古本佛经她想借来抄写。可问题是那本佛经长公主抄了半年了还没抄完,隔三差五就往颖王府跑,一去就是大半天。”镜夕的语速越来越快,倒豆子一样把憋了半年的话全倒出来。


    “长公主这个人您也直到,备受尊崇,恃宠而骄,倨傲高贵,压根儿就不是吃斋念佛的主儿,这样一个人突然频繁出入一个王爷的府邸说是去‘抄经’,谁信?而且每次去都是一个人,不要人陪,连贴身侍女都不带。我暗中查过,颖王府的清幽阁根本不是什么藏书的地方,那栋楼是颖王刚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四面墙壁中间一个空荡荡的大厅,连张桌子都没有——没有桌子怎么抄经?


    “我心知有异,想靠近看看,可清幽阁外面有颖王的人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试过两次都被挡回来了。那两次回来之后,我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四面墙壁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醒了之后手脚冰凉,好半天才缓过来。”


    镜夕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仍心有余悸。


    李令曦注意到了镜夕的这个小动作,心中微沉——镜夕能在血魔教卧底多年,且坐到了“圣女”的位子,其心性和能力相当出众,这也是她当初看中并收其为徒的原因。这些年镜夕见过鬼,斗过邪,成长得更为强大,能让她做噩梦做到醒来后怕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来一股微凉,莹白的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如刀,她又问:“长公主最近的气色怎么样?”


    “不太好。”镜夕回忆着,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上个月在宫里见到她一次,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发乌,走路的时候好像都没什么力气,需要宫女扶着。而且她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令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安平长公主是颖王的亲妹妹,一个做兄长的把自己的亲妹妹变成这样,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镜夕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注意到,每次长公主从颖王府回来,宫里就会出一些怪事。最近半年宫里失踪了十七个人,都是宫女和太监,身份低微失踪了也没人在意,内务府查过,说是私自逃宫。


    “”可大人您知道宫里的规矩有多严,一个宫女怎么可能逃得出去?而且一逃就是十七个?我查了这十七个人的失踪日期,全都集中在长公主去过颖王府之后的三天之内。”


    李令曦静静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已冷如冰霜:“明天一早我要进宫见安平长公主,我要看看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镜夕点了点头,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李令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一搭脉发现这丫头的脉象比刚才更差了,又细又弱,似乎随时都会断掉。


    李令曦二话不说把她按回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命令她今晚必须睡觉,不许再碰符纸和折子,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镜夕含着药丸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眼眶泛起了红,喃喃道:“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语气中透着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委屈。


    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等镜夕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把那沓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颖王、万德海、安平长公主、望月坡、同福会、南洋邪教……还有那些被她救过帮过施过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颖王拉拢收买威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