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车停在那人跟前。那人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出血,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李……李大国师……”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小的奉钦天监镜夕大人之命……给您送急信……”


    李令曦跳下车,接过信。


    信封上的红色符印还在微微发光,说明信的内容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过。钦天监的急信符是一种特殊的禁制,只有收信人才能打开,强行拆开会自动销毁。


    她掐了一个手诀,符印“啪”地一声裂开,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信上写着几行清秀的字:


    “师尊,见信速归。京城有变,颖王近日常出入宫中,陛下待之甚厚,许其参与朝政。朝中已有议论,说陛下欲重用颖王。臣疑其不轨,暗中查访,发现颖王府中有南洋法器。另,宫中老太监万德海,近日举止怪异,常在夜间出没冷宫,不知何故。臣不敢轻举妄动,望师尊速归。——镜夕拜上。”


    李令曦看完之后,将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颖王……”她低声喃喃。


    雪芽凑过来:“大人,颖王怎么了?”


    “雪芽,你之前在宫里待了几年,对颖王了解多少?”


    雪芽想了想:“颖王是先帝的弟弟,当今陛下的皇叔。我入宫的时候他已经出宫建府了,偶尔进宫请安,看着就是个……嗯,怎么说呢,就是个不太成器的闲散王爷。整日无非就是吃喝玩乐,还养了一院子歌姬舞姬,喜欢收集奇珍异宝。朝堂上的事他从来不掺和。”


    “那你觉得,他是真闲散还是假闲散?”


    雪芽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李令曦转头问送信的人:“你叫什么名字?跑了几天的路?”


    送信的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大国师,小的叫张顺,是钦天监的杂役。镜夕大人三天前的夜里把信交给我,让我务必尽快送到您手上。我骑马跑了一天一夜,马在半路上累死了,我又跑了一天一夜,才赶到这里。”


    从京城到这里,正常情况骑马要五天。张顺不仅跑死了一匹马,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


    “你先上车,歇一歇。”李令曦让老赵给张顺腾了个地方,又让雪芽给他拿了干粮和水。


    马车重新上路。


    李令曦坐在车厢里,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颖王、万德海、南洋法器。


    这三个凑在一起……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颖王是先帝的弟弟,当今陛下的皇叔。先帝在世时,颖王就是个闲散王爷,整天斗鸡走狗、听曲赏花,从不参与朝政。先帝驾崩后,新帝萧昀从民间被寻回登基,颖王作为皇叔也表现得十分配合,不仅第一个上表称贺,还主动把手中兵权交了出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如果,他只是装的呢?


    如果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有所谋划,等着一个机会呢?


    李令曦又想到了一件事——她离京游历这两年来,朝堂上的人事变动她虽然不太清楚,但有一个人她可一直没忘。


    万德海。


    宫里的老太监,伺候了三代皇帝,极有资历。先帝在时他就已经是太监总管了,新帝登基后他“主动”请求告老还乡,陛下念他年迈,给予允准。但后来他又写折子请求回宫,说是“老奴在跟前伺候陛下才安心”。


    李令曦一直觉得这个万德海不对劲。


    她曾经私下查过万德海的底细,查来查去,只查到他是从小入宫、一步步爬到总管位置的太监。身世清白,履历干净,并无任何不妥。


    “大人。”雪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说,镜夕姐姐会不会太紧张了,颖王不就是个闲散王爷吗?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雪芽,你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动物是什么吗?”李令曦问。


    “什么?”


    “装死的。”


    雪芽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李令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想起两年前在宫里的一次宴会上,碰巧遇见了颖王。当时颖王正蹲在池塘边喂鱼,看到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大国师也来赏花啊?”


    她当时随口回了句:“王爷倒是好雅兴。”


    颖王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笑着说:“人不就是这样吗?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总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多累啊!”


    然而当他转身离开时,脸上笑意很快消失,李令曦关注到了他刹那间眼神的细微变化。


    那不是一个闲散王爷该有的眼神,那眼里没有笑意,没有慵懒,而是一种如覆寒霜的冰冷。


    几乎是一瞬间,颖王似乎察觉到李令曦的目光,立即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大踏步走出了御花园。


    李令曦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想来,并非多心,那是她修行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人,有问题。


    ——


    马车又走了两天,这两天里,李令曦一路走一路在想。


    她想到的不仅是颖王和万德海,还有过去两年里她遇到的那些案子。那些案子的背后都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着各种各样的邪教、邪术、邪物。


    “罗刹屠夫”何刃背后的血魔教,教主重伤遁逃,生死不明。此邪教专门用活人血祭炼制邪器,势力遍布大江南北,背后肯定有高人撑腰。


    霞浦村“河神嫁妹”习俗背后牵扯出百年罪恶,以及一个叫蛟龙会的组织。他们炼制的邪蛟虽已消灭,但蛟龙会的首领却从未露面。龙脉是国家气运的根本,蛟龙会意图以此污染龙脉,动摇国本。敢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有极大的靠山。


    风水局中案,真假白银的凶手王治,背后还有朝廷更高层的人。王治只是一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没出来。


    羊角谷的阴兵与僵尸一事,买卖僵尸的富商单家,其真实目的至今不明。一个富商买僵尸干什么?单家的背后又是谁?


    去岁金陵的秋闱惊变,科场舞弊案背后有南洋邪教黑巫教的操控。南洋黑巫教,势力渗透已到了科举考场,甚至是京城,这是要动摇朝廷的人才根基。


    道观□□静玄,借道观的名义,将自己包装成远近闻名的得道高人,实则行采集年轻男女阳元和阴血炼邪法的腌臜事,他能安然无恙这么多年,京城里一定有人罩着他。


    桃溪镇的那个货郎,实为“尸陀林”一脉的门徒假扮而成,他们四处寻找命格生辰特殊之人下手。尸陀林到底是什么目的?又是谁在供养他们?


    宜原县那个卖假药的“高僧”,实则是个人贩子,他背后是做“采生折割”的大型人口贩卖组织“同福会”,副会长已经被她解决了,但最高首领还未露面。那些被拐走的人,到底被送去了哪里?买他们的富商权贵,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汝宁城的“食脑魔”何坤背后的操刀人张德胜临死前所说的那些话,他说他追随着一个无比强大的存在,究竟是谁?那张纸条上写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想必就是终极对手发来的挑衅了。


    回京前的最后一桩案子——阴婚楼,把女子当做买卖,发展成了帮派。她在这一事件中首次对抗井底邪神,但那个邪神不过是所有真相背后的操控者的分体之一。


    井底邪神的分体之一。


    这件事让她心中一直隐隐不安,什么样的存在能有“分体”?说明它本身力量极为庞大,影响力已经分散到各地。它很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怪物,而是一种力量、一种意志,甚至是一个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


    如果这些邪教、这些案子、这些诡异事件,全都是同一个东西在操控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5章


    如果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尸陀林、同福会……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组织, 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呢?


    如果那个源头,正在慢慢地、一步步地,朝她走来呢?


    李令曦睁开眼,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大人, 您怎么了?”雪芽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没什么。”李令曦擦了擦汗, “想事情想得有点多。”


    ——


    又走了一天。


    傍晚时分, 马车到了一个叫柳泉镇的地方。这地方比昌河镇热闹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 商铺林立。路边摆着各种小摊,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烟火气十足。


    “大人,今晚在这儿住吧?”老赵回头问。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又观察了镇子的风水。柳泉镇的地势北高南低,背后靠山,前面临水, 是典型的“背山面水”好格局。镇子里的气息也干净,没有死气煞气。


    “住这儿吧。”李令曦点头。


    老赵把车停在了镇上一家“和祥客栈”的门口,这家客栈比昌河镇那个“平安客栈”正常多了, 门口挂着红灯笼, 里头坐着三三两两吃饭喝酒的客人,小二跑前跑后地招呼着,一片祥和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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