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声音再次从地下传来,不再沙哑尖锐,而是清脆的,带着笑意,“你是个好人。”


    气息彻底消失了。与此同时,整座客栈猛地一颤。


    墙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地上的砖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老槐树的树干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里面流出黑色的脓水。


    “大人!客栈要塌了!”雪芽拉起李令曦往外跑。


    三个人刚跑出客栈大门,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平安客栈塌成了一片废墟。


    然而废墟里没有尘土飞扬,而是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空中扭动了几下后散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昌河镇还是那个昌河镇,但样貌与昨天完全不同,街上的店铺纷纷开门营业,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李令曦三人站在废墟前,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咦?这客栈怎么塌了?”一个卖菜的老汉凑过来。


    “可能是年久失修吧。”另一个老婆婆眯着眼说。


    “也是,这家客栈早就没人住了。”老汉摇摇头,“空了得有好几十年了,一直也没人管。塌了就塌了吧,反正也碍不着谁。”


    雪芽瞪大了眼睛。


    空了……几十年?


    那她们昨晚住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4章


    老赵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 脸色发青,沉默不语。他把行李搬上车,等李令曦和雪芽坐稳了, 甩了一个响鞭, 马车飞快地驶出了昌河镇。


    走出三里地, 老赵才开口说话:“大人, 昨晚我住的那个下人房……半夜醒来, 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口棺材里。”


    李令曦没说话, 雪芽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盖没盖上,我就躺在里头,身上还盖着白布。”老赵的声音还在发抖,“我爬出来一看,那间房里摆了一地的棺材,少说也有二三十口。每口棺材里都躺着一个死人,穿着住店客人的衣裳。”


    “你昨晚怎么不说?”


    “我不敢说呀。”老赵挤出一个苦笑, “我怕说了,就走不掉了。”


    李令曦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摩挲着腕间的珠子。


    她在想到昨晚那个叫阿蘅的女孩, 她被钉在第三根桩子下面已经一百年了, 一百年前她才十二岁。


    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被人活活钉死在槐木桩下,用红绳锁住琵琶骨, 用符文压住天灵盖, 魂魄被困在一座假客栈里, 日日夜夜被煞气侵蚀,还要被当成工具去吓唬住店的客人。


    她等了整整一百年,才等来一个解救她的人。


    “大人。”雪芽小声问, “那个叫阿蘅的女孩……她现在怎么样了?”


    “早就死了。”李令曦睁开眼,轻声道,“一百年前她就已经死了,昨晚跟咱们说话的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魂魄。我超度了她,她也就彻底消失了。”


    雪芽眼圈红了:“那她岂不是……”


    “她用自己的最后一缕魂魄,换了咱们三个人的命。她本可以继续困在那里,虽然痛苦,但至少还‘存在’,可她选了这条路。”


    “为什么?”


    李令曦垂下眼眸:“为了解脱。”


    ——


    马车走了两天,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这一路上没再出什么大事,只有几桩小鬼小妖的麻烦,李令曦随手就解决了。雪芽倒是挺高兴,这种“随手解决”的案子她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一大半,不用事事都让大人出手。


    “大人,您看我这符画得对不对?”雪芽趴在车厢里练符。


    李令曦接过来看了看:“笔锋太软,符文的力道不在纸上,在你心里。你心里犹豫,笔就犹豫。笔犹豫,符文就活不了。”


    雪芽噘了噘嘴,又低头重新画。


    老赵在外头喊了一声:“大人,前头有个茶摊,要不要歇歇脚?”


    “歇一会儿吧。”


    茶摊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头,摆了几张破桌破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招呼客人。虽是粗茶,但热腾腾的茶水灌下去,赶路的疲乏散了不少。


    李令曦喝着茶,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茶摊旁边的一条岔路。


    那条路往南拐,通向一片山岭。山层层叠叠,像一道道屏风挡在眼前,山上的树林郁郁葱葱,密得发黑。


    “大娘,那条路是去哪儿的?”李令曦问。


    老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那条路啊……姑娘,您可别走那条路,那条路不通。”


    “不通?”


    “嗯,走进去就走不出来了。”老太太压低声音,“那山里头有东西,前些年有几个货郎进去卖货,再也没出来。后来镇上组织人去找,进到半山腰就闻着一股味儿……臭得简直没法形容。领头的老猎人说不对劲,赶紧撤。撤出来之后,就再没人敢进去了。”


    雪芽好奇地探头问:“什么味儿啊?”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令曦放下茶碗,继续观察着那条岔路。山路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的字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几个笔画。


    “老赵,咱们回京走哪条路?”


    老赵挠了挠头:“走大路的话,往北绕,要多走三天。要是抄近路,就走那条……”


    他指了指那条岔路。


    李令曦看了看那条黑黢黢的山路,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太阳正当头,炽烈的光笼着大地。但那条山路里透出来的光却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模糊的纱。


    “走大路。”李令曦说。


    雪芽愣了一下:“大人,多走三天呢。”


    “多走三天也比走进去出不来强。”李令曦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大娘,茶钱。”


    老太太收了钱,犹犹豫豫地又开口了:“这位姑娘,您是懂行的人吧?”


    “略知一二。”


    “那老身多嘴一句——”老太太凑近了些,“这两天,那条路上夜里头老有动静,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还是头一回听见那种声音,都说是……是那山在哭。”


    李令曦脚步一顿。


    山在哭?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山路。


    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些树,一切看着挺正常。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听见了从山岭的深处,传来一阵极低的声音。


    是呻吟,大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压得山岭喘不过气来,这才发出了那种沉闷痛苦的呻吟。


    李令曦猛地睁开眼。


    “走大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决了,“快走。”


    老赵二话不说,甩鞭催马,马车飞快地驶上了北边的大路。


    雪芽被李令曦的脸色吓了一跳:“大人,您听到什么了?”


    李令曦坐在车厢里,脸色略显凝重。


    那声呻吟,她之前曾在一处龙脉节点听到过,霞浦村,河底,蛟龙会炼制邪蛟,意欲污染龙脉,有所图谋。


    而这一次,比那次更近,也更清晰。


    ——


    马车在大路上走了两天,一路太平,太平得让李令曦心里更加不踏实。


    按照她这些年的经验,越是表面太平,底下埋着的东西就越深不可测,如河底暗流涌动。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表面风平浪静的小村子,底下可能压着一座百人尸坑;看着和和气气的邻居,可能半夜起来挖你的心肝。


    “大人,您又在发呆了。”雪芽递过来一个水囊。


    李令曦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您还在想昌河镇那个女孩吗?”雪芽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李令曦摇摇头,“我在想,这一路上太平得不像话。”


    雪芽愣了一下:“太平还不好嘛?”


    “那要看什么时候的太平,眼下的太平,是暴风来临前的平静。”李令曦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天色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坠在山的上方,似乎随时会压下来。


    “您觉得会有暴风雨?”


    “不是我觉得,而是闻到了。”李令曦放下车帘。


    她确实闻到了。从昌河镇出来之后,空气中就多了一股味道,阴冷、黏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一点点地靠近。


    不是邪物,不是鬼怪。


    是神。


    一个已经堕落了的、心怀怨恨的、正在慢慢苏醒的——


    “大人!”老赵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前头有人拦车!”


    李令曦掀开车帘一看,大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短褐,腰间系着条黑布带,脚踩一双已经磨破了的布鞋。他站在路中间,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个红色的符印。


    那符印李令曦认识——是钦天监的急信符。


    “大人!是宫里来的信!”雪芽也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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