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盯着这字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


    渐渐的,纸条上的字迹开始变化,墨迹慢慢洇开,重新组合成了新的字:


    “你们要是不救我,我就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话音未落, 门板猛地一震。


    “砰!”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门。


    雪芽顿时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大人,怎么了这事?”


    “别出声。”李令曦按住她的手。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 撞得越来越用力。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贴在上面的符纸开始发烫发红, 符纸上朱砂画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动着。


    李令曦丝毫不慌, 她听出了这撞门声的规律, 三下一停, 三下一停。


    看来并不是真的要撞进来,而是以此逼她开门。


    只要她一开门,就中了套。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你是下面的第几根桩子?”


    撞门声立刻停下了,停了足足十几息的工夫,门外终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第三根。”


    “谁把你放出来的?”


    “没人放我出来。”那声音说,“是你们住进来, 压在我上头,我才能够得着。你们走了,我又得回去。来来回回一百年了, 我已经受够了。”


    “你想让我帮你?”


    “你……能帮我吗?”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 道。


    “你的尸身埋在第三根桩子下面,红绳锁了你的琵琶骨,符文压了你的天灵盖。要放你出来, 得先把红绳剪断, 再把符文字序打乱。但红绳一断, 整座客栈的九根桩子都会失效,下面压着的其他八个东西也会一起出来。”


    门外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那声音变得警惕起来。


    “因为我见过比这更狠的局。”李令曦说,“布这个局的人用的是南洋邪术, 不是本地的路数。你是被活活钉进去的,死的时候还是个童女。”


    门外传来一阵咯咯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李令曦听出了那声音里蕴藏的愤怒。


    “你能帮我。”那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你必须帮我!你不帮我我就把整座客栈掀翻,你和你徒弟,还有那个车夫,一个都跑不了。”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那声音软了下去,“我是求你,我在这里被困了一百年了,从没有人听见过。”


    李令曦叹了口气:“天亮之前,我会来找你。但你要答应我,在我动手之前,不许惊动其他八个。”


    “我答应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雪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大人,您真要放她出来?”


    “不放她出来,这座客栈就是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李令曦转身,“其实从迈进大门那一刻起,咱们就已经入了局,不放倒九根桩子是出不去的。”


    “那您打算怎么放了她?”


    李令曦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拿出一把生满铜绿的小刀。


    “先找到她的尸身,把红绳剪了,然后再跟她谈一谈。”


    “谈什么?”雪芽不解。


    “讨价还价。”


    ——


    天快亮的时候,李令曦一个人去了前堂。


    柜台后面的油灯还亮着,但老头儿不见了。算盘摆在柜台上,算盘珠子自己在那儿拨来拨去,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甚是诡异。


    李令曦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翻了翻,发现算盘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昌河镇义庄,景和三年立。”


    义庄,停尸的地方。


    她把算盘放下,弯腰查看柜台下面的抽屉。


    抽屉一共有七个,每个都上了锁,她直接撬开了第一个。


    里面是一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人名和日期,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入住”“离店”两个时间。但奇怪的是,入住和离店的时间间隔都不长,最长不过三天,最短的只有一个晚上。


    这些人……


    李令曦快速浏览,翻到账簿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每个名字后面都多了一行红色的批注——“尸身送至义庄,魂魄已收。”


    “魂魄已收”?


    收魂魄干什么?


    她继续撬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叠黄纸符,符纸上的符文她认识,是南洋那边的东西,跟她去年秋天在金陵处理科场舞弊案时碰到的黑巫教所用符文一模一样。


    黑巫教。


    原来这客栈是他们设的局。


    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一捆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每捆头发上都系着一个小牌子,写着生辰八字。李令曦翻了翻,发现全都是童女,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三岁。


    第四个抽屉里有一小瓶黑油,散发着腥臭味,是尸油。


    第五个抽屉有一面铜镜,镜面蒙着一层黑雾。李令曦拿起镜子看了一眼,然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陌生女人——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张着嘴好似在喊什么。


    第六个抽屉有一把生锈的剪刀,刀口上还有干涸的黑褐色痕迹。


    第七个抽屉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她拉开抽屉的瞬间,柜台上正疯狂的自己上下打个不停的算盘突然停下了,整座客栈陷入了绝对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阵笑声从地下传来。


    “呵呵呵呵……”笑声沙哑苍老,似乎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李令曦感觉到脚下的砖地在微微震动。她低头一看,砖缝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


    是血,浓稠的带着腥臭味的血。


    血越渗越多,汇聚成一条条细流,向着后院的方向流去。


    “第三根桩子。”李令曦轻声道,“你昨天答应过我的。”


    血停止了流动,笑声也停了。


    过了会儿,那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委屈:“我没想吓你,是那个柜子……你拉开那个柜子它就会自己动的,不关我的事。”


    “那个柜子里放着什么?”


    “钥匙。”


    “什么钥匙?”


    “可以打开地底下的钥匙。每一根桩子都有一把锁,锁在桩子的最底下。你把锁打开,红绳就松了,红绳一松我就能出来了。”


    李令曦把手伸进那个空抽屉里,摸了摸内壁。


    内壁上刻着字,她用手指辨认了一会儿,拼凑出了一句话——“欲开此锁,先献一命。”


    “献命?要献谁的命?”


    那声音没有回答。


    李令曦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低头看地上,那些黑色的血液已经凝成了薄薄的一层,上面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献我的命。把我放出来,我就得死,我死了这客栈就破了。拿我一条命,换你们三个人的命,划算的。”


    李令曦眉心微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这是在交易。


    一个一百年前被人钉死在槐木桩下的童女,用自己最后的存在,跟她做一笔买卖。


    “你叫什么名字?”李令曦轻声问。


    地上又浮现出一行字:“阿蘅。”


    “阿蘅,我答应你。”


    地上的血猛地颤动了一下,似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哭腔:“一百年了,终于有人叫我名字了。”


    ——


    天快亮时,李令曦回到了后院。


    雪芽正坐在门槛上等她,看到她回来,蹭地站起来:“大人!”


    “没事。”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亮之前办完事,天一亮就出发。”


    “那客栈下面那个……”


    “会解决的。”


    李令曦走到天井中央的老槐树前,俯下身把手按在青石板上。


    在石板下面第三根槐木桩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一团极冷极弱的气息,在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超度亡魂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念到第九十九句时,石板骤然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了一只手——惨白、瘦骨嶙峋,指甲长得像爪子,指缝里嵌着泥土和碎木屑。


    那只手没有往前伸,就那么悬在裂缝上方。


    李令曦拿出刀割破了自己的中指,把血滴在那只手上。


    血落在惨白的皮肤上,像红色的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洇开、扩散,顺着手指蔓延到整条胳膊。


    那只手有了变化,惨白的皮肤变得红润,干枯的手指变得饱满,长长的指甲从根部开始脱落,新生的圆润指甲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正常女孩的手,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


    手很快又缩回了裂缝里。


    石板下的气息不再颤抖,变得平静、温暖,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在最后时刻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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