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前头有个镇子, 要不要歇一歇?”车夫老赵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老赵四十来岁, 赶了二十年车,人老实嘴也严。跟了李令曦约摸半年的时间了,从一开始吓得腿软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帮忙搬行李了。


    李令曦掀开车帘, 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镇子的轮廓影影绰绰,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忽闪忽灭。她眯着眼看了看那镇子的方位和地势,眉心渐蹙。


    “这个镇子……”她喃喃道。


    “怎么了?”雪芽凑过来。


    “阴气太重。”李令曦放下车帘,“从外头看,这镇子的风水没有问题,但那层阴气浓得像是盖了一层黑布。不太对劲。”


    “那咱们绕过去?”雪芽有些紧张。


    李令曦略一沉吟,摇摇头:“绕不过去。前面就这一条官道,天黑赶山路更危险。进镇子找个客栈住下,今晚警醒些。”


    老赵应了一声,甩了个响鞭,马车拐进了镇子。


    ——


    这个镇子叫昌河镇,规模不大,从头到尾也就一条主街。


    街上冷冷清清,铺子全都关了门,连个行人都没有。路边偶尔蹲着几只野猫,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马车过去,喵呜一声窜进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怎么这么安静?”雪芽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这才刚天黑啊。”


    李令曦一直没说话,但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那股味道——死气。


    并非寻常尸臭,而是一种更隐晦、更深层的腐朽气息。她修行这么多年,但凡闻到这股味儿,十有八九是碰上硬茬子了。


    老赵把马车停在了镇上一家客栈门口。


    “平安客栈。”雪芽念着招牌上的字,转头看了李令曦一眼,“大人,这名字……跟咱们以前刚出宫碰上那个客栈重名了。”


    李令曦下了车,抬头打量这家客栈。


    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挺深。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纸灯笼——这就不对劲了,正经客栈挂红灯笼招客,挂白灯笼……那是丧事才用的。


    灯笼纸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乍一看像是花纹,仔细看才发现是符文。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里头的烛火却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门槛也比一般客栈高得多,足足有一尺半。李令曦低头看了看门槛上刻着的图案——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被来往的人踩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来。


    “镇……安……昌河……景和……”


    “景和年间的东西。”李令曦直起身,“这家客栈有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雪芽也跟着低头看,惊叹不已,“这么古老的客栈也是让咱们碰上了。”


    李令曦推门进去。


    大堂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穿着灰布长衫,低着头噼里啪啦打算盘。那算盘打得极快,手指头翻飞得晃出了残影,但仔细听会发现,他拨出来的数字毫无规律,根本不是在算账,就是单纯的在制造声响。


    “掌柜的,住店。”李令曦走过去。


    老头儿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浑浊发黄的眼珠看了李令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几间?”


    “两间。”


    “后院天字两间,一晚六十文。”


    老头儿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铜钥匙,推过来。李令曦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片一片的黑斑,比一般的老年斑更深,面积也更大,像是尸斑。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接过钥匙,带着雪芽往后院走。


    老赵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掌柜的看着……不太像活人啊。”


    “言多必失,多听多看少说。”李令曦嘱咐老赵。


    后院不大,三面是房间,中央一个小天井。


    天井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槐树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东西,被青苔盖住了看不清。


    老槐树、青石板、符文。


    这三个东西凑在一起,李令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她蹲下来拨开石板上的青苔,下面果然刻着一圈符文。她辨认了出来,是道家镇压邪祟的“五雷镇煞符”。


    “这石板下面压着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雪芽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能被五雷符压住的,都不是善茬。”李令曦转身往房间走,“今晚警醒些,门窗关好,把符贴在上面。”


    李令曦住天字一号房,雪芽住隔壁的天字二号房,老赵睡在前堂旁边的下人房。


    雪芽把被褥铺好,又把李令曦给的护身符挂在门框上,这才稍微安心了些。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外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


    不是错觉。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窗户。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她后脑勺上,呼出的冷气直往她脖子里钻。


    雪芽猛地坐起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觉地看向窗户。


    窗户关得好好的,窗纸上映着外头老槐树的影子。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是我太多心了吧。”她自言自语,正准备躺下,突然发现——


    那影子的位置变了。


    刚才还是槐树的枝条在晃动,现在那影子慢慢缩成了一团,从窗户的右上角移到了正中间。那团影子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谁?!”


    雪芽一把抓起枕头底下的符纸,对着窗户方向。


    人形影子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雪芽能看出它的大概轮廓——头、肩膀、两只手,就像有个人趴在窗外,脸贴着窗纸往里看。


    但这是二楼,窗外是悬空的,怎么可能有人趴在窗外?


    “大人——!”雪芽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隔壁房间的门应声而开,李令曦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几乎同时,窗外的人形影子似被惊到了,歘地一下散开,重新变回了槐树枝丫的影子。


    待李令曦推门进来的瞬间,房间里已经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


    “刚才有东西在外面。”雪芽指着窗户,声音有些发紧,“一个人形的影子,贴在窗纸上往里看。但这是二楼啊大人,外面怎么站得住人?”


    李令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是空荡荡的后墙,墙面光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墙根下头是天井,老槐树的枝条伸到二楼窗户的高度,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看清楚了?”李令曦问。


    “看得清清楚楚。”雪芽使劲点头,“那个人形影子先是在右上角,后来移到中间,还越来越黑。我一喊您它就散了。”


    李令曦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窗纸。但她摸到了一片潮湿,是某种黏糊糊的液体,带着股淡淡的腥甜味。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微变。


    “尸油。”


    “啊?”


    “这东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李令曦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它不是从墙外面进来的,是从楼底下爬上来的。穿过了楼板、墙壁,最后贴在了这窗户上。”


    雪芽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李令曦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四个墙角各贴了一张符。然后又走到床边,翻开雪芽的枕头看了看。


    枕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头发,颜色灰白,又粗又硬——死人的头发。


    “今晚去我屋里睡。”李令曦把那几根头发收进袖子里,“明早天一亮就走。”


    后半夜,李令曦没有睡着。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神识缓缓向外扩散。


    整座客栈像是一口棺材。


    她能“看”到,这座客栈的地基下面埋着东西,一根根排列得极整齐。槐木做的桩子,一共九根,摆成了一个九宫格的形状。每根桩子上都刻满了符文,桩顶绑着红绳,红绳的另一头系在前堂柜台底下。


    那个算盘。


    李令曦睁开眼,全明白了。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客栈,而是一座“镇魂狱”。


    九根槐木桩锁住了地下的煞气和邪祟,红绳把煞气引到柜台,再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拨出来,分散到整座客栈的各个角落。住进来的人不知不觉就被煞气侵蚀,轻则做噩梦、精神恍惚,重则——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听起来像是光着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间外。


    门缝下面被塞了东西进来,李令曦低头一看——是一张黄色的纸条,折成了奇怪的形状,有点像某种符箓的折法。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救命。”墨迹还未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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