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还记得吗?”


    “记得。”黑衣男子闭上眼睛,缓缓背诵,“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 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 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 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 书向鸿笺……”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未错,若不是记忆力超群,便不是临时看的,更像是早已熟知。


    邹玉山惊讶道:“这是《婚书》中的段落,阁下也读过书?”


    黑衣男子垂下眼,没有回答。


    李令曦又问王老板:“王老板, 你的新娘提了什么要求?”


    王老板脸色更白了:“她……她让我掀盖头……我哪敢啊!透过那薄纱……我看到了……看到了……”


    他浑身抖个不停,哆嗦着嘴说不下去了。


    “看到了什么?”葛彪追问。


    “看到了……一张烂掉的脸……”王老板快哭出来了,“眼睛那里是两个黑窟窿……鼻子没了……嘴巴一直裂到耳朵……”


    他说着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众人脸色都很难看。


    “所以, 完成要求的就没事, 没完成的就会受到攻击?”邹玉山总结。


    “不一定。”黑衣男子道,“你们没发现吗?每个人的要求不同,难度也不同。写诗、梳头、念婚书, 都是相对简单的。而喝交杯酒、掀盖头, 就更……更贴近真正的婚礼仪式。”


    他问李令曦:“你房间里是什么情况?”


    李令曦没有隐瞒:“新娘要我行合卺礼, 我没开门。”


    “你居然能不开门就让她离开?”葛彪眯起眼,重新打量李令曦。


    “我有些防身的手段。”李令曦轻描淡写。


    “你是道士?”邹玉山问。


    李令曦点头:“略懂玄学。”


    若说方才那蓝色火焰给了众人一点小小的震撼,此刻她道士的身份的揭露则更加令人心思活泛了起来, 众人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敬畏、怀疑、算计、希望……各种情绪在昏黄的光线中交织。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王老板急切地问,也顾不得丢人,“明天还要进行阴婚仪式,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啊!”


    李令曦走到墙边,仔细查看那些女子画像。


    灯光下,画像中女子的眼睛仿佛真的在转动,随着人的移动而移动。


    “这些新娘,每一个都有故事。”她指着一幅画像,“你们仔细看这些画像左下角的小字。”


    邹玉山凑近,借着灯光艰难辨认:“周氏女,年十六,配与陈氏早夭子,绝食三日而亡……聘礼白银五十两,米十石,布五匹……”


    “这下面也有。”叶兰芳凑近另一幅,“陈氏女,年十七,不愿配阴婚,被家族逼迫,投井自尽……聘礼……黄金二十两,田产二十亩……”


    “赵氏媳,年十九,夫亡守志,族老以其无所出,强配与族中溺亡子……被族老强灌毒酒……”


    一具具画像看过去,全都是花样年华的女子,被迫与死人成婚,最终惨死。而每一幅画像下,都明码标价地写着“聘礼”数额:白银、黄金、田地、米粮、布匹……


    “这……这根本就是买卖!”雪芽气得浑身发抖,“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标价卖了!”


    “而且是卖给死人……”邹玉山声音发苦。


    中年妇人赵大娘已经哭得不能自己:“造孽……真是造孽啊……”


    王老板盯着那些数字,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葛彪啐了一口:“他大爷的,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从不害女人孩子!这些狗东西,连死人钱都赚,真是黑良心!”


    黑衣男子始终沉默,他的目光在一幅幅画像上扫过,好像在寻找什么。


    李令曦道:“所以这楼里才怨气冲天,我猜,我们的隐藏任务就是化解这些新娘的怨气。”


    王老板接过话:“化解怨气?怎么化解?超度她们?”


    “恐怕没那么简单。”黑衣男子摇头,“得弄清楚她们是因何而怨?是因为被迫阴婚而怨,还是因为别的?”


    他走到一幅画像前,指着下面的小字:“你们看,绝食三日而亡,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要有多绝望,才会选择活活饿死自己?”


    “还有这个,被强灌毒酒。”邹玉山指着另一幅,“她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没有。”


    叶兰芳低声说:“我……我听说,有些地方配阴婚,会在女子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她和死人一起下葬……说是这样感情更好……”


    所有人脊背发凉,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李令曦缓缓道:“所以她们怨恨的,不只是死亡本身。更是那种被物化、被剥夺选择,甚至连死亡方式都无法自主的彻底绝望。”


    大厅里一片死寂,安神香的烟袅袅上升,在昏暗中扭成各种形状。


    许久,葛彪才粗声粗气地说:“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明天怎么办?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那个声音说每天都要完成仪式!”


    李令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虽一片漆黑,但凭经验,应该已经过了丑时。


    “先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众人疲惫不堪,各自回房。


    这一夜,再没有新娘来敲门。


    但李令曦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她回到房间后并未立刻睡觉,而是取出一叠黄符开始专心画符。一张张符纸在她笔下成形,每一笔都凝聚着灵力。


    画到第十张时,她停下了手中动作。


    窗外,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女子,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哭泣。


    哭声幽幽,时断时续。


    李令曦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看去。


    院子里出现了许多红色的影子,全都是穿着红嫁衣的女子,个个低着头,在院子里缓缓走动。


    她们脚步无声,走得很慢。


    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呜呜咽咽,有的轻轻自笑,有的喃喃自语。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一丝,照在其中一个女子身上。李令曦看清了她的脸——


    正是画像上那个“绝食三日而亡”的周氏女。


    她抬起头,望向李令曦的房间,嘴角慢慢向上弯曲,露出一个凄楚的笑容。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指向东方。


    天色将明。


    第一个夜晚,终于过去。但阴婚楼的七日,才刚刚开始。


    ——


    清晨。


    铛!铛!!铛!!!


    一阵刺耳、急促、让人心脏砰砰直跳的敲锣声在宁静的清晨突兀炸响。


    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头。


    李令曦猛然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蒙蒙的灰蓝色,屋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阴气凝结而成的灰雾,带着淡淡的腐臭味。


    她迅速起身,手摸上了腰间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大厅方向。


    “大人!”隔壁传来雪芽惊慌的声音和急促的敲门声,“大人!您醒了吗?”


    “醒了。”李令曦拉开门。


    雪芽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没睡好:“那锣声……是从大厅传来的……”


    李令曦点头:“走,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向大厅,走廊里的蓝火油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前路。


    其他房间的人也陆续出来,个个脸上带着惊惶和疲惫。


    邹玉山青衫皱巴巴的,眼下两团乌青;葛彪脸色阴沉,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王老板更是狼狈,昨晚尿湿的裤子虽然换了新的,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老了十岁。


    中年妇人赵大娘和叶兰芳互相搀扶着,两人眼睛都红肿着,显然哭过。


    黑衣男子走在最后,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九人聚集在大厅。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供桌上昨晚那些腐烂的供品全都不见了,变成了全新的祭品——三牲六畜,新鲜瓜果,正中间的那颗猪头甚至还冒着腾腾热气,新鲜得不太正常。


    但这还不是最骇人的,让众人齐齐聚焦目光的,是供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坐着的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喜服,头戴新郎帽,帽子上还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翎。喜服是绸缎质地,虽已陈旧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骷髅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骨间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而在骷髅面前,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顶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同心结,一把银质的合卺酒壶,旁边是两只小巧的酒杯,还一件折叠整齐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线刺绣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老板颤着声,腿又开始软了。


    没人回答他。因为那个诡异空洞的女声,再一次在大厅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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