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还要布这个阵?”
“因为老夫不甘心。”安道陵转过头盯着她,“老夫一生算尽天机,怎么能栽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老夫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现在你看到了?”李令曦淡淡道。
安道陵闭上了眼睛:“看到了。”
安道陵被押回太康府,关进了县衙大牢。
郑开连夜升堂审问,安道陵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二十年前帮周源布“移星换斗”局,杀害黄家族人七名,又在其他地方做过类似的案子三起,杀害无辜者至少二十余人。
郑开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只吐出了两个字:“续命。”
周源被判斩监候,安道陵的罪行比周源更重,按律当判斩立决。
但安道陵没有等到行刑的那一天。入狱后的第二天夜里,看守发现他用衣服撕成布条连缀成绳,吊死在了牢房里。
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老夫一生算尽天机,唯独算漏了人心。”
郑开把遗书拿给李令曦看:“他说他算漏了人心,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并不是算漏了,而是他根本不相信人心。他从五十年前被逐出师门的那天起,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所以他用邪术续命,用害人来证明自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作恶,因为他不相信不作恶的人能活得好。”
郑开叹了口气:“那你说他最后为什么选择自杀?”
“与其说是自杀,不如说是认输。他斗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斗不过这二十年压在他心头的那些冤魂。他在狱中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个一个都来找他了。”
郑开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没再多问。
安道陵已死,案子彻底了结了。
走的那天,王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从篮子里拿出两双布鞋:“道长,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鞋是我自己做的,您别嫌弃。”
李令曦接过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老人家费心了。”
王婆婆拉着她的手,浑浊的老眼流出了泪:“道长啊,您是大好人,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郑开身穿官服骑着马,要送李令曦二人到城门口。
“李道长,本官送送你。”
“大人公务繁忙,不必送了。”
“再忙也得送。”郑开翻身下马,“李道长您可是本官的贵人啊,而且这桩二十年的悬案多亏有你才能破,我若不送岂不是说不过去。”
送到城门,郑开拱手向李令曦道别。
“道长保重,一路顺风。”
师徒二人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快正午时见路边有一茶摊,便停了下来。
“两位客官,喝茶吗?一文钱一碗。”
“来两碗。”李令曦在桌边坐下。
雪芽托着腮帮子看着远处的田野。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农民们正在地里忙活,镰刀“刷刷”地割着稻杆,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对了大人,”雪芽扭头问道:“那个安道陵,他为什么要叫自己胡不归啊?”
李令曦喝了口茶:“‘胡不归’三个字出自《诗经》——‘式微式微,胡不归?’意思是天黑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回哪儿去?”
“也许是回茅山,回正道,或者找回他自己。”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也许就连他也不知道吧,他只是给自己取了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8章
柳树沟村三面环山 , 村前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平日里东家狗吠,西家鸡鸣,每到饭点便飘出袅袅炊烟, 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山野村落。
有一点不寻常的, 便是村口那两间破屋前, 总晃荡着一个傻里傻气的人。
傻子名叫合生, 今年二十有三, 生的是高大健壮, 但细看其实眉眼倒也挺清秀,只是脸上总挂着痴痴傻傻的笑,时不时有口水从嘴角流下,衣衫褴褛,所以有些不受人待见。
每天天一亮他就起床在村里到处晃荡,见人就嘿嘿傻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去去去, 晦气!”卖豆腐的陈大娘一见他来立刻挥起扫帚。
合生也不恼,依旧嘿嘿笑着,转身往铁匠铺子去, 蹲在门口看铁匠打铁。火星子飞溅到他身上, 烧出几个小洞,他拍两下继续看。
“这傻子,早晚得出事儿!”铁匠王老五摇头, 丢了块馒头给他。合生眼一亮, 抓起馒头也不管脏不脏, 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含糊地说:“谢谢……五叔……”
他说话有些不利索,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但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有数。
村里有老人说,合生小的时候可机灵了,五岁能背诗,七岁会算账,是村里最聪明的娃。可惜十岁那年,他爹上山采药摔死了,他娘哭瞎了眼,没过两年也撒手人寰。合生从此就不说话了,整日呆坐着,后来渐渐变得痴傻。
如今他跟着表叔一家过活。表叔姓赵,是个老实的庄稼汉,表婶王氏却有些刻薄,整日骂合生是赔钱货、丧门星,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吃剩饭和剩菜。
这天的傍晚,合生从河边背柴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表婶让他去捞掉进河里的木盆,他跳下去捞了半天,木盆没捞着,自己差点淹死。
“你个废物,连个盆都捞不上来!”表婶抄起烧火棍就往他背上打,合生也不躲,只是瑟缩着脖子,眼神中露出恐惧。
表叔看不过去,拦了一下:“行了,这孩子够可怜的了……”
“可怜?他吃我的穿我的,让他干点活怎么了?”表婶不听,反而骂的更凶。
趁着他们吵架的功夫,合生溜进柴房,那是他的屋,没有床,只有一堆稻草,角落有个破碗,盛着半碗凉透了的粥。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下,然后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口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有一瞬间他眼中好像闪过一丝不属于傻子的清明,但很快又变得混沌了。
夜深了,村里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的狗吠和家家户户墙角屋后的虫鸣。
合生忽然坐了起来,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慢,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
他跪起身,趴着柴房的破窗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影从村口进来,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与黑夜融为一体,背上背着包裹。而且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避开了有狗的人家,一路摸摸索索往后山方向去了。
合生歪着头看了好半晌,然后悄悄推开柴房门跟了上去。他走路很轻,像猫一样,这是他在山里生活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没人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叫他别看不该看的。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阴森可怖。月光被茂密的树林遮挡,洒下细碎的光点,在黑夜中像无数只小眼睛。
那两个黑影显然对地形相当熟悉,七拐八绕,走到了一片乱葬岗前。柳树沟村有祖训,后山乱葬岗子无事不要靠近,传说那里葬的都是无主的孤魂和横死之人,阴气很重。平日村里人采药砍柴都远远的避开。
合生悄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那两人在乱葬岗的边缘停下,放下背上的包裹,拿出工具开始挖土。
他们挖得很小心,声音很轻,但合生还是听见了铁锹入土的声音,还有他们低声的交谈。
“确定是这里?”
“错不了,老瞎子给的图,就是这位置。”
“听说这个将军墓陪葬品可不少……”
“嘘,小声点!”
将军墓?合生眨了眨眼,他记得听村里的老人家说过,几百年前有个将军战死在这里,皇帝下令厚葬,但具体葬在哪没有人知道。
那两个人挖了约摸半个时辰,然后停下了动作,其中一个人低声说“开了”。
接着,他们从包裹里拿出绳子和火折子,一个人先下去,另一个人在上面守着。
合生看得好奇,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突然脚下的枯树枝“咔嚓”一声,守在上面的人猛然回头:“谁?”
合生吓得转身就跑。
“站住!”那人飞快地追了上来。
合生在山里长大,跑起来很快,但夜里看不清路,跌跌撞撞速度难免有些慢。后面那个人显然也是山里的一把好手,紧追不舍。
“大爷的,是个傻子!”那人认出了合生,“不能让他跑了!”
合生慌不择路,跑到一处断崖边,这是后山有名的“鬼见愁”,深不见底,平日里村里的孩子都不敢靠近。
后面那人眼看已经追上来了,手里握着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合生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打滑,就这么掉了下去。
追他的人冲到崖边,往下看了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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