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最后向她拱手深揖,转身拄着拐杖离开了。


    ——


    这件悬案看似已解决,可还剩个漏网之鱼——胡安道。


    郑开发下海捕文书,各州县都贴了告示,画影图形,悬赏捉拿。可半个月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李令曦却不急,她带着雪芽在太康府又住了三天,每天不是喝茶看书就是逛街买零嘴,悠闲得像在度假。


    雪芽很是操心:“大人,那个胡安道都跑了,咱们不去追吗?”


    “追什么?”李令曦翻了一页书,“他跑不掉的。”


    “您怎么知道他跑不掉?”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复杂的符文中间有一滴暗红色的血。


    “那天在县衙门口,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在他身上种了一道‘追魂印’。”李令曦把符纸收回袖中,“他跑得再远,我也能找到他。就算他换了皮囊,也逃不掉。”


    雪芽瞪大了眼睛:“那您怎么不去抓他?”


    “等他出手。”李令曦端起茶杯,“他那种人,不会甘心就这么跑了的。他一定有所准备,等他准备好了,自己会来找我。与其满天下追他,不如以逸待劳。”


    “可万一他跑了再也不回来了呢?”


    “不会的。”李令曦放下茶杯,“他在太康府布了二十年的局被我毁了,他截留黄家气运续了二十年的命,现在这气运没了,他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雪芽打了个寒颤:“那……那咱们不是很危险?”


    “危险的是他。”李令曦轻轻一笑,语气笃定,“因为他在明处准备,我在暗处等。他以为他在布局,其实他才是那个被盯着的人。”


    五天后的一个深夜,李令曦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从袖中取出那张追魂符——符纸上的血迹正在发光,忽明忽暗。


    “来了。”她迅速穿上外衣,推开窗户,那股熟悉的阴邪之气,正从城南的方向涌来。


    雪芽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大人,怎么了?”


    “胡安道在召唤我。”李令曦从枕下取出桃木剑和符袋,“他在城南黄家祖坟布了阵,正等着我去呢。”


    “您要去?”


    “当然。”李令曦系好符袋,“人家摆好了局,我不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我陪您去!”


    “不行。”李令曦按住雪芽的肩膀,“你留在客栈,关好门窗,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这张符你拿着,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就去找郑开,让他带人去城南黄家祖坟。”


    她把一张护身符塞进雪芽手里,转身跃出了窗户。


    雪芽追到窗边,只看到一道黑影掠过屋顶,消失在月色中。


    城南,黄家祖坟。


    这片坟地在城南的一片荒坡上,背靠小山,面朝平原,风水极好。黄家鼎盛的时候,坟地修葺得整整齐齐,石人石马,松柏成行。


    二十年过去,黄家败落,坟地也荒了。石人石马倒塌,松柏枝叶干枯,坟头长满了野草。


    李令曦站在坡下没有急着上去,她闭上眼,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不对劲,这片坟地的地脉被人动过手脚。而且不是最近动的,是二十年前就动了——胡安道当年在黄家老宅布“移星换斗”局的时候,也在这片祖坟里也埋了东西。这是他留的后手,防的就是今天。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往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碎成了均匀的四瓣。


    “好一个‘四象裂地阵’。”李令曦低声道,这个阵她认得,是茅山派的禁术之一,用四件镇物埋在坟地的四个方位,以死人之气催动,能把踏入阵中的人困住,然后慢慢抽干对方的阳气。


    布这种阵,需要四条人命来祭。


    胡安道这厮又杀了四个人。


    李令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迈步上了坡。坟地中央,黄老太爷的坟前,胡安道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头发披散,脸上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脚边放着四只陶罐,罐口冒着淡淡的黑气。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纸人,脸上糊着纸,画着粗糙的眉眼,身上穿着周源的衣服。纸人胸口贴着一张符,上面写着周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李令曦。”胡安道跛着脚转过身,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恶毒的光,“你果然来了。”


    “安道陵。”李令曦直呼其名,“你杀了四个人来布这个阵?”


    胡安道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你查到老夫的真实身份了。”


    “安道陵,茅山派弃徒,多年前偷学禁术被逐出师门。之后改名换姓,四处流窜,专门替人做‘移星换斗’局,截留气运续命。二十年前来到太康府,找上周源,帮他偷黄家的气运,自己截留了三成续命。”


    李令曦盯着他狰狞的脸,“你今年应该六十七岁了,可你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截留了多少家的气运,才让你年轻了十几岁?”


    安道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你查得倒是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说来听听。”


    “老夫的天资比茅山上任何一个弟子都高,七岁入道,十岁通晓符箓,十五岁就能独立画阵。可那个老不死的掌门,偏偏把衣钵传给了一个资质平庸的废物,就因为他是我师父的儿子!凭什么?!”安道陵情绪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老夫不服!老夫偷学禁术又怎样?老夫比他们强!老夫现在的修为,茅山上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所以你用邪术续命,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证明你比他们强?”


    “对!”


    “那你证明了吗?你活了六十多年,害了这么多人命,换来了什么?一个躲在暗处不敢露面的通缉犯?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可怜虫?你比茅山掌门强?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去找他?”


    “你给我住口!”


    安道陵猛地举起手中的铜镜。


    那面铜镜比寻常的镜子大一圈,镜面乌黑发亮,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镜沿上镶着一圈暗红色的东西。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


    镜面顿时发出无数道刺目的红光,似千万根针朝李令曦扎来。坟地四周的四只陶罐也霎时炸裂,四股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四只面目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朝李令曦扑去。


    四象裂地阵启动了。


    李令曦站在原地,左手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是她这些天在太康府古玩市场上偶然淘到的,普普通通,毫无灵力波动。


    她淡定地将这面毫无法力的铜镜举到面前,对准了安道陵那面邪镜。


    两面镜子对射,红光打在李令曦的铜镜上,没有穿透,而是直接折返回去,直直地射向安道陵自己。


    “什——”


    安道陵来不及反应,红光已经回弹到了他身上。他惨叫一声,手中邪镜炸裂,碎片割破了他的脸和手。四只鬼影失去了控制,在空中疯狂地旋转了几圈,然后齐齐扑向了安道陵。


    它们是被他杀死的那四个人,怨气被封印在陶罐里,成了阵法的燃料。现在阵法反噬,燃料烧到了布阵人自己身上。


    安道陵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惨叫声响彻夜空。


    李令曦收起铜镜,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鬼影才彻底消散。安道陵躺在黄老太爷的坟前,浑身是血,头发散乱,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几次都狼狈地摔了回去。


    “你……你这面镜子……”他咬着牙,很不甘心。


    “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李令曦蹲下身看他,“但你那面镜子上刻的符文,是‘反噬咒’。这种咒术,你施给别人,就会被别人反弹回来。安道陵,你修炼禁术五十年,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安道陵脸上的肌肉抽搐扭曲。他懂,他当然懂。


    但他没想到李令曦会提前备好一面镜子,更没想到她敢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不躲不闪,直接用一面普通铜镜对准他。


    这不是术法高低的问题,是胆量的问题。


    他输了,不仅输在术法上,更输在心理上。


    他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习惯了别人怕他、躲他、求他。他算准了李令曦会来,也知道她会入阵,用符咒或桃木剑来破阵。他在镜子上刻的反噬咒,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她的法器的。


    可他万万没算到她会用一面毫无灵力的普通铜镜。


    这不是术法,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道理。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三两下将他的双手绑得结结实实,又在他身上贴了张符。


    安道陵没有挣扎,他躺在坟前的泥土里,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笑了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老夫活不了多久了。截留的气运一断,老夫的命也就快到头了。就算你不抓老夫,老夫也活不过今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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