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牌位合掌行了一礼, 然后伸手将其拿了起来。
牌位很沉,底座是实木的,但拿在手里感觉重心不对, 好像底座下面有东西。她把牌位翻过来, 底座底部有一块活动的木板, 用一根小木栓别着。她拔出木栓,轻轻一撬——
底座里面塞着一个扁平的油布包,油布包得紧紧的, 外面还浇了一层蜂蜡,封得严严实实。
李令曦用匕首小心地撬开蜡封,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案卷抄本,开头第一行字就让她眼神一暗:
“瑞丰四十二年,太康府同知周天成冤案始末。”
她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
抄本写得很详细,从周天成如何秉公执法得罪了黄家,到黄家如何买通查案官员、伪造受贿证据、将周天成打入大牢,再到周天成在狱中受尽折磨、含冤而死。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人名、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当年贿赂银两的去向记录。
抄本的末尾,是周天成在狱中亲笔写下的一句话,被人抄录在此:“黄家不仁,天理不容。周天成绝笔。”
字迹潦草而用力,透纸三分,能想象出一个濒死之人咬破手指写下最后控诉的样子。
这份抄本下还有一张薄纸,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像写给自己的。
“……我今天杀人了,黄家二老爷跪在地上求我饶命,说他不认识我,说他没得罪过我。他不知道他爷爷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祖宗,他不知道他们黄家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家祖宗的骨头。不管我做得对不对,但我绝不后悔。我爹穷了一辈子,我娘病死了没钱治,我跪在黄家门口求他们借我点银子,他们把我当狗一样赶走了。他们不配,那些钱不应该是他们的……”
这是周源的自述信,记录了他杀第一个人后的心路历程。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沉默良久,将东西小心收好,放进袖中。
雪芽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声问:“大人,这……这是什么?”
“是真相。一百多年前的真相,和二十年前的真相。”
李令曦站起身,对着那块牌位,又合掌行了一礼。
“周大人,您的冤屈,会有人替您洗清的。但您的后人用您的名字做的事,也需要有人来偿还。”
牌位纹丝不动,供桌上的烛台忽而轻晃了一下,好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叹了一声。
李令曦回到县衙,郑开正在审周源。她把东西放在郑开面前,简要说明了发现经过。
郑开翻开案卷抄本,脸色越来越沉重,看完之后长长叹了口气:“一百多年前的冤案……本官管不了。但这份文书,本官会把它送交上级,该查的查,该翻的翻。”
他又拿起周源的那封信,浏览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封信……”他抬头看向跪在堂下的周源,“是你写的?”
周源脸色微变,那封尘封在记忆里的信让他回忆起多年前他做过的事,就算他不想面对,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面对了。
“是……是我写的。”他低声承认。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封信和那份案卷抄本交出来?”郑开厉声道,“如果你早点把周天成的冤案上报朝廷,黄家当年的罪行早就被揭穿了!你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周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字未出。
李令曦替他说了:“因为他想要的不只是公道,他要的是黄家的钱。”
周源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果他只要么道,他大可以拿着那份案卷去告官。一百多年前的冤案,虽然不能把黄家祖先从坟里挖出来问罪,但至少可以还周家一个清白,让黄家的名声扫地。可他不满足。”
李令曦看着堂下垂头颤抖的周源,“他想要黄家的钱,所以请胡安道布下‘移星换斗’局,把黄家的气运偷到自己家。那封信就是他第一次杀人后写给自己的‘正当理由’,他要说服自己,他不是在抢劫,而是在讨债。”
“我没有错!”周源忽然抬头吼吼道,眼睛通红,“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黄家不配!他们祖上害死了我的祖宗,他们活该!”
“那你杀的那些人呢?”李令曦走到他面前,“黄二老爷是黄家后人,你觉得他该替你祖上还债,这算得上有理。可城南那口缸里的七个人呢?他们有的是黄家的远亲,有的是黄家的雇工,有的甚至只是路过黄家讨了碗水喝的路人。他们跟一百多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要被你杀死?”
周源懂了动嘴,却无言以对。
“还有城北那根手指骨的主人,那个被你埋在树下二十年的冤魂。他只是一个卖苦力的脚夫,你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帮忙搬东西,转身就把他打晕了扔进缸里。他做错了什么?他根本连黄家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源颤着肩,低下了头。
“你说你在讨债,可你讨着讨着就变成了跟当年黄家祖先一样的人——滥杀无辜,丧心病狂。”李令曦声音低沉,“周源,你恨黄家无可厚非,但你没有资格杀那些无辜的人。”
大堂上鸦雀无声,围观的百姓都静静地听着。
周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我不是……”他喉头哽咽,想说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郑开一拍惊堂木:“带下去!明日再审!”
周源被衙役架着拖了下。
当天夜里,李令曦又去了周家老宅。
她把那份案卷抄本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了周天成牌位的底座下面。在放回去之前,她用毛笔在抄本背面加了一行字:“瑞丰四十二年冤案,已于太康府重见天日。周大人,您的清白,天知,地知,人也知。”
放好之后,她合上底座,插好木栓,把牌位放回了原处。
郑开说得对,一百多年前的案子他管不了。至于朝廷会不会替周天成翻案,她也不知道。她觉得这或许不该被锁在官府的库房里落灰,它应该留在它该在的地方。
走出周家老宅,她站在巷口,抬头看天上的一轮朗月。
“大人。”雪芽从身后走过来,“我觉得那个周天成,他其实挺冤枉的……”
“嗯。”
“那他的后人替他报仇,对不对?”
李令曦侧过头,反问道:“你觉得呢?”
雪芽蹙眉想了想:“我觉得……报仇是对的,但杀那么多人不对。”
“那你觉得,周源该怎么判?”
雪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可他也有可怜之处。他替他自己的祖宗报仇,可他杀的那些人也有家有口的……大人,我脑子好乱。”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纷繁俗事,人性复杂,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转身往客栈走去,雪芽跟上:“那黄家呢?黄家祖先害死了周天成,黄家后人又不知道,可他们还是遭了报应。这么平吗?”
“不公平。”李令曦边走边说,“但因果不讲公平,只讲事实。黄家祖先种了恶因,黄家后人食了恶果——哪怕他们毫不知情。这就是因果最残酷的地方。”
雪芽沉默,走了很远,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以后可不敢做坏事,我可不想让我的子孙后代替我遭报应。”
李令曦笑了:“这话倒是没错。”
——
案子结了,周源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判决下的那天,黄粱站在县衙外的人群中,神情复杂,末了,他走到李令曦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道长,我想去看看那份关于周天成冤案的文书。”
李令曦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爷爷他们不知道的事,我应该知道。黄家的确欠周家的,我不能假装这事不存在。”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案卷,这是她专门留给黄粱的。
“原件我已放回该放的地方。这是抄本,你可以拿去。”
黄粱接过抄本,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痛苦,从痛苦到沉默。
最后他合上抄本,声音发涩:“道长,我爷爷他们……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李令曦说,“但不知道不代表不需要知道。黄先生,你查了二十年,一直想知道真相。现在真相就在你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黄粱轻叹一声:“我会把这份抄本供在黄家祠堂里,从今往后,黄家的子孙要知道,祖上曾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
“等周天成的事翻案了,我会以黄家后人的身份去他的坟前磕头,替我的祖先赔罪。”
“好。”李令曦点点头,“那黄家这桩因果,在你这里就断了。”
她想,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黄粱做不到,这份仇恨还会往下传,传到下下辈子,像条毒蛇一代一代地咬下去。现在他放下了,这条毒蛇就死在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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