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转头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略一颔首,她昨天的确见过胡不归。


    “大人,贫道昨天在县衙门口见过胡不归。他警告贫道不要管这桩事,还说黄家的财富是黄老太爷当年做土匪时抢来的,他是在替天行道。”


    “放屁!”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黄粱拄着竹杖,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我爷爷……我爷爷从来没有做过土匪!”他指着周源,气得发抖,“黄家三代经商,每一文钱都是堂堂正正赚来的!太康府的老人都知道,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生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攒下那些家业!你说我爷爷做过土匪,你有证据吗?!”


    周源低着头,不敢看他。


    黄粱又转向郑开:“大人,他这是狡辩!他在给自己找借口!二十年前的事,太康府多少老人都看在眼里,您可以随便去问,看看有谁说过我爷爷做过土匪!”


    郑开沉吟片刻,让衙役去街上找了几位年长的老人来问。


    几位老人进了院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黄老太爷啊,那是正经的生意人,卖丝绸起家的。我年轻的时候还给他家送过货,人很和气,从来不拖欠银子。”


    “黄家三代人,都是本本分分的,没听说过谁做过土匪。”


    “周源这是在放屁!他自己做了缺德事,还要往死人身上泼脏水,天理难容!”


    周源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二十年前是他心生邪念,以邪术偷了黄家的富贵,二十年后那些富贵终究留不住,连带着他自己的命,可能也要搭进去。


    “把周源押下去。”郑开一挥手,“严加看管,等候审理。”


    周源被衙役拖走了。


    他经过人群中,又有人扔了烂菜叶过来,还有人冲他吐口水。有个老太太甚至想冲上去要打他,被衙役拦住了。


    黄粱站在人群中,看着周源被拖走的背影,深陷的眼眶红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这一天来得太晚了。就算周源被判了死罪,那些人也回不来了。


    “黄先生。”李令曦走过来,“节哀。”


    黄粱抹了抹眼睛,深深鞠了一躬:“道长,大恩大德,黄粱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道长。”


    “你说。”


    “那些财宝……真的回不来了吗?”


    李令曦轻轻摇了摇头:“回不来了。气运已经散了,附着在气运上的财富自然也留不住。而且那些钱在周家手里转了二十年,早就变成周家的东西了。就算现在变回来,也已经是周家的形状,不再是黄家的了。”


    黄粱苦笑:“我明白,黄家的富贵,早就没了。我只是……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是对的。”李令曦道,“但你不甘心的不应该是那些银子。银子是死物,没了可以再赚。你应该不甘心的是那些死去的人,是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冤魂。他们才是你最应该记着的人。”


    黄粱沉默良久,重重点了点头:“道长说得对,银子没了就没了,但那些已逝去的人,我永远不会忘。”


    他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周家大院。


    李令曦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却并未感到轻松。


    她回到周家后院的井边,看着那一地的骨头和陶罐,脑海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黄粱的讲述,王婆婆的证词,城南的骨缸,城北的手指骨,胡不归的出现,周源的崩溃……


    “大人。”雪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想什么呢?”


    李令曦回过神:“在想胡不归。”


    “那个风水先生?”


    “对。”李令曦皱眉,“昨天他来县衙找过我,之后便离开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我还以为他会有所动作。”


    “会不会逃了?”


    李令曦摇头:“不像,他那种人不会轻易逃跑。他来找我是为了试探我的深浅,试探完了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李令曦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她走到井边,仔细看井沿上那些被她的符烧毁的符文。符文残迹还在,朱砂被烧成了黑色。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


    井沿内侧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裂缝里卡着一小块东西,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细微的光。


    她用指甲把那块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薄如纸的金箔纸,边缘处参差不齐,像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


    金箔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肉眼看不清。


    李令曦让雪芽从工具箱里拿出她自制的放大镜,然后将金箔举到眼前,拿着放大镜细细辨认。


    “周……天……成……”


    奇怪,周源他爹叫周老栓,他儿子叫周富贵,家里没有一个叫“周天成”的人。


    那这块金箔是谁的?


    李令曦把金箔小心收好,出了厢房,快步走到县衙后堂的书房。


    郑开正在那里整理案卷,见她来了,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李道长,有事?”


    “大人,贫道想查一个人。”


    “谁?”


    “周家有没有叫‘周天成’的人?”


    郑开一愣:“周天成?好像没听说过。怎么,这人跟案子有关?”


    李令曦把金箔拿出来给他看:“这是在周家后院井沿的裂缝里发现的。金箔上刻着‘周天成’三个字。”


    郑开接过金箔看了看,皱起眉头:“周天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蹙眉想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起来。翻了半天,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发黄的县志,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停了下来。


    “在这儿。”他把县志递给李令曦,“周天成,太康府人士,瑞丰年间人,曾任本府同知。此人家境贫寒,但为官清廉,死后家无余财,连副棺材都买不起,还是百姓凑钱给他下的葬。”


    看着县志上那几行简短的记载,李令曦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清官,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后院井沿的金箔上?


    难道那口井当年是周天成打的?或者那块金箔是周天成留下的什么东西?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又问:“大人,您查过周家的家谱吗?”


    “家谱?还没有。”


    “能不能找到?”


    郑开想了想:“周家就这两个地方,不在新宅就在老宅,我马上派人去找。”


    他找来四个衙役,分成两拨去找周家族谱。约两炷香后,去老宅的衙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郑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家谱上记载得很简单,周家的祖先大多是种地的农民,没什么出挑的人物。翻到中间某一页时,郑开的手停了。


    “找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周家第七代,周天成。瑞丰年间人,曾任太康府同知。生有一子,周守拙。周守拙生有一子,周大中。周大中的第二个儿子,周老栓。周老栓生有一子——”


    他抬起头看着李令曦:“周源。”


    李令曦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天成,是周源的曾曾祖父。


    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清官,可他的后辈却用邪术偷了别人家的财富,害死了二十条人命。


    这是多大的讽刺?


    “大人,贫道有个猜测。”李令曦缓缓说道,“周源之所以选城北那块地盖新宅,可能不只是因为那里的风水,更可能因为那里埋着他祖上周天成的什么东西。那块金箔,很可能就是挖出来时的残留。”


    郑开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那块金箔是周天成留下的?可周天成是个清官,他哪来的金箔?”


    “这正是问题所在。”李令曦站起身,“大人,贫道想去一趟周家老宅。”


    郑开一愣:“去那里做什么?”


    “去那里找找,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7章


    周家老宅在城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一座破旧的小院,两间正房, 一间灶房, 院墙坍塌, 瓦片残缺, 满院荒凉。自周家发了财搬到新宅之后, 这里就再也没人住过。


    李令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走了进去。


    雪芽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大人,这里好大的霉味。”


    “几十年没人住了,能没霉味吗?”李令曦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中间那间屋子,“那边是堂屋,过去看看。”


    堂屋正中供着一排牌位, 都是周家历代祖先。牌位前的香炉早已冷却,积了厚厚的灰。


    李令曦走到供桌前,抬头观察那些牌位。最中间那块比其他的略大一些, 发黑的木头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先祖周公天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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